第三节发现双印
午休时,虞明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建设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室,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几十年的时光都封存在这里,任其腐烂发酵。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照得一排排铁皮柜像墓碑一样沉默。
虞明向档案管理员借了钥匙,按照索引找到了关于龙口水库的旧资料。
资料很多,摞起来有半人高,落满灰尘,有的纸页已经发脆,一碰就碎,边缘呈暗黄色,像是被烟熏过的。他用指腹轻轻翻动,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他翻开一本1958年的施工日志,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龙口水库工程日志·第一卷”。字迹工整,是那种老式文人的笔法,横平竖直,一丝不苟。里面记录着水库修建期间的每一天——天气、施工进度、材料用量、人员调配。
可翻到中间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日记的人手在发抖。
“7月13日,晴。三号桩机第三次无故熄火。电工检查,电路正常。重新启动,工作半小时后又停。老李头说,这地方不干净。”
“7月18日,阴。夜班工人反映,听见水里有哭声。派人查看,未见异常。但有两名工人拒绝再上夜班,已记旷工。”
“8月2日,雨。打桩打到十五米深处,钻头碰到硬物,拔不出来。潜水员下去看,说下面有石板,上面刻着字。问他刻的什么,他不肯说,脸色发白。晚上就跑了。”
“8月5日,暴雨。两名工人失踪。一个叫陈大毛,一个叫刘铁柱。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们,是在水库北岸。搜寻三天,无果。上报,上面说按溺亡处理。”
日志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锯齿状的残边。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有几页还粘连着,能隐约看到残存的笔画——“鼎”“水”“血”几个字,墨迹已经发黑。
虞明把这些字在脑子里拼了拼,却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牛皮纸糊着,上面写着“水族盟约·虞氏抄本”。
字迹是父亲的手写体,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隔着纸页都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笔画。虞明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滑过,像是触摸到了父亲的手。
他翻开册子,里面用毛笔抄录着古文,竖排,从右往左:
“……虞氏第二十一代孙虞正清,谨以血脉为契,与水族共立此盟。镇魔鼎镇于九幽之门,水族守鼎,虞氏守印。六十年一祭,血印加固,世代勿替。违者,血脉断绝,九幽破封,万劫不复。”
虞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手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想起那些年父亲深夜在书房里的叹息,想起水库底那尊青铜鼎上刻着的“虞氏守印千秋约”——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边角已经发黄,折了两折。虞明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比册子里的更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印章在老家灶台下,明儿若有幸得到,替爹守住盟约。”
虞明的眼睛湿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在深夜去祠堂,回来时满身水汽,衣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鞋底沾着青苔和泥。
有一次他偷偷跟在后面,看见父亲跪在祠堂后的枯井边,对着井口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纸灰在夜风中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消失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