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空依旧阴霾笼罩,不见半分天光,暗沉得如同黄昏将至,冷风带着压抑的湿气,席卷沼泽刺鼻的腐臭,在车辆间任意穿梭。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淡绿色的薄雾,一团团如同鬼魅,莫名从沼泽中升起,往四面八方徘徊游荡。它们离车队最近的时候,只有三四十步距离,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吞噬众人。视野被薄雾搞得朦朦胧胧,数十丈外的景物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黝黑的沼泽、枯瘦扭曲的腐木,其他皆是一团团黑影,若隐若现,分不清是树,还是尸妖。无弃在空气中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道,手背肌肤一丝丝微凉的黏腻。有些人甚至开始头晕呕吐,表现出严重的不适。这都是遇到微量瘴气的不良反应。萧怀德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木匣,乌木材质,匣身一闪一闪隐隐放光。无弃一边驾车,一边忍不住转头观望。里面装着啥宝贝啊?萧怀德掀开匣盖,并非什么珠宝首饰,只有几只不起眼的布袋子。约莫半个巴掌大,看形状,跟香囊一模一样,但用的是深灰色粗麻布缝制而成,针脚粗大,没有任何刺绣、流苏之类装饰。它散发浓浓气味,既非花香、也非檀香,只有一股浓浓的苦涩味,说来奇怪,闻了它的味道,脑子居然变得清醒精神,不再那么疲惫。萧怀德小心翼翼将香囊系在腰间,粗麻布的香囊与他素色的衣袍相得益彰,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他转头瞅了一眼无弃,眉头微蹙,脸上露出疑惑:“苍老弟,快拿出来戴上吧。”“拿出什么?”“避瘴香囊啊。越往前面走,瘴气越来越浓,你不戴这东西,身体根本撑不住。”无弃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满脸茫然:“避瘴香囊?林掌柜没给我准备啊。”“谁说林掌柜没准备?”玲珑从车厢里探出头,手里端出一只黑色木匣,只是比萧怀德的匣子大许多,同样乌木材质,表面一闪一闪隐隐放光。她掀开匣盖,露出十几只深灰色的粗麻布香囊,与萧怀德佩戴的几乎一模一样。她从匣中取出六只粗麻布香囊,递给身旁的夜真一只,自己留下一只,然后把剩下四只递给无弃:“你拿去后面车上,给绿蔻姑娘她们分一分。”无弃接过香囊,掂了掂,用鼻子嗅了嗅,故意板起脸,装模作样打着官腔:“你这丫头,既然有香囊怎么早不拿出来,昨天一进腐林就该分给大家,万一有人中毒怎么得了?”他接着调侃:“想不到咱们金匮坊大小姐,也会犯这么大的糊涂!将来我那生意开张,还指望你帮我管账呢,看来啊,得另外找人喽。”夜真正在把玩香囊,忍不住伸出脑袋,好奇问道:“什么生意?你俩要是合伙做生意,别忘记带上我啊。”玲珑唰的脸臊的通红,连忙摆手:“真姐,你别听这家伙瞎说!这人最是龌龊,一天到晚尽动些歪心思,没个正形。”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无弃一眼。萧怀德在一旁插话:“苍老弟,你可错怪大小姐啦,她昨天不拿出来,也是为大家好。”无弃一头雾水:“什么意思?”萧怀德指着无弃手里的香囊,神情严肃:“这避瘴香囊,说是香囊,其实是毒囊。”“毒囊?!”无弃一惊。“没错,香囊里面装的都是各种烈性毒药,专门用来对付这里的毒瘴,以毒攻毒,相互中和化解。”“倘若没有遇到毒瘴,香囊里的毒药无处中和,反而会对佩戴者造成伤害,所以佩戴时机十分讲究,必须等到瘴气出现,绝不能提前。”玲珑点头赞同:“是啊,林掌柜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看见别人拿出避瘴香囊,再发给大家,绝对不能提前分发,就是怕大家避瘴不成,反伤了自己身体。”萧怀德拍拍手中的乌木匣,补充道:“之所以把避瘴香囊封闭在这乌木匣里,也是为了防止毒气外溢。匣身上设有符咒,能牢牢封锁住毒气。”无弃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用一样的乌木匣。“又是乌木匣、又是符箓的,这避瘴香囊应该不便宜吧?”萧怀德淡淡点头,语气平静:“一百两银子一个。”“我去!这么贵啊!”无弃顿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四只硕大的银元宝。“而且只能用十天,到赤潮一只不够,至少要用三只。”“这不是抢钱嘛!”萧怀德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来去赤潮的行程,本就是用钱堆出来的,每走一步都要花好多好多钱,这是没办法的事。”无弃撇撇嘴,忽然冷不丁问:“那虔义军呢?他们一年到头守在赤潮城,天天面对瘴气,岂不是要花费金山银山?”“虔义军不用。”“为什么?赤潮位于朽泽腹地,毒瘴肯定比这里严重啊,难道他们有什么独门秘笈?”,!“他们……”萧怀德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玲珑发声询问:“萧堂主,我很久以前听二哥说,虔义军成员,每一个都种了避瘴符。”萧怀德犹豫片刻,点点头:“嗯,确实如此。”无弃皱起眉头:“不就是种个符,干嘛这么神神叨叨?”玲珑小心翼翼环顾前后,压低声音道:“”萧怀德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其实……那避瘴符根本不是什么符咒,而是一种蛊。”“被种蛊之人,虽可以免受毒瘴危害,但自身也要承受巨大痛苦,每到夜半时分,都会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萧怀德补充道:“不止是痛苦,还会折损阳寿,至少也要少活二十年。”无弃故意试探:“这分明是魔道邪术啊,堂堂虔义军怎么能干这种事?”萧怀德微微一笑:“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虔义军扼守赤潮,抵御尸妖守护内地,用一点非常手段,也情有可原。”无弃立刻板起脸,学着镜心观楼敬之的口吻,一本正经反驳道:“谬也谬也!我等正道中人,丢掉性命事小,失节忘义事大,惜身忘义岂是正人君子所为!”他说得大义凛然,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舍生取义的架势。其实心里早乐开花,倘若虔义军修习魔道可以被原谅,那么自己也可以。萧怀德哪里知道,尴尬地沉默不语。夜真大出意料:“本以为你吊儿郎当放浪不羁,没想到竟是这么正经老实的人!”玲珑当然知道无弃什么样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真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辈子跟‘正经老实’四字八竿子打不上!”她狠狠瞪着无弃:“你还不快把香囊给绿蔻姑娘他们送去,万一中了毒瘴,可不是开玩笑!”:()逗比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