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军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天又变了。这回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没完没了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打在房檐上沙沙地响,打在树叶上簌簌地落。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被褥潮乎乎的,衣裳晾了好几天也干不透,摸着总有一股子凉意。
倪丽华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雨,脚踝已经不疼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有点酸胀,像是有根筋在里面扯着。她伸手揉了揉脚踝,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一朵一朵的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姐,”她冲灶间里喊,“这雨啥时候能停?”
倪丽珍正在灶台边收拾蘑菇,头也不抬。“老天爷的事,我哪知道。”
倪丽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一堆蘑菇。榛蘑、松蘑、草蘑,还有几朵猴头蘑,都是前两天倪丽芳从林场带回来的,说是林场后面那片老林子里采的,多得很,采都采不完。倪丽珍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挑,挑干净的用线串起来,挂在灶间的横梁上晾着。灶膛里的火天天烧,灶间暖和,蘑菇干得快。
“姐,”倪丽华看着那些蘑菇,“我也想上山采蘑菇。”
倪丽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雨呢,上山干啥?”
“雨小了。”倪丽华说,“再不去,蘑菇就老了。”
倪丽珍放下手里的蘑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确实小了,稀稀拉拉的,不打伞也能走。但她还是不放心。
“叫你姐夫陪你去。”
倪丽华摇摇头。“姐夫进山打猎了,天黑才回来。我就在屯子边上转转,不走远,没事的。”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倪丽华已经穿上雨衣,背上柳条筐,出了门。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她出门,站起来跟了两步,又趴下了。青风和白雪也趴着没动,只有小花跟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圈。
倪丽华蹲下,摸了摸小花的头。“你也要去?”
小花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倪丽华笑了,站起来,往屯子外面走。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出了屯子,山坡上的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倪丽华沿着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草。蕨菜已经老了,不能吃了,猫爪子也老了,嚼不动了,但蘑菇正是时候。榛蘑长在榛子丛下面,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小伞;松蘑长在松树根底下,个儿大,肉厚;草蘑到处都是,草丛里、树根下、石头缝里,只要低头看,总能找到。
倪丽华采得很仔细,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掐下来,轻轻地放进筐里,生怕碰碎了。小花在旁边跑来跑去,追蚂蚱,追蝴蝶,追得满身是泥,尾巴上沾满了草籽。
采了半个多时辰,筐里的蘑菇已经堆得冒尖了。倪丽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要下山,突然听见小花在灌木丛里叫。不是那种欢快的叫,是那种急促的、带着警告的叫,嗓子都叫劈了。
倪丽华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小花站在灌木丛前面,弓着背,竖着毛,冲着灌木丛里面叫,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倪丽华扒开灌木丛往里看,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蛇盘在灌木丛根部的腐叶里,浑身灰褐色,背上有黑色的花纹,头是三角形的,眼睛阴森森的,吐着信子。它被小花惊动了,抬起头,盯着倪丽华,一动不动。
倪丽华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认识这种蛇——蝮蛇,有毒,咬了人轻则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重则要命。她想起姐夫被蛇咬的那次,差点就回不来了,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
“小花,别叫了。”她的声音在抖。
小花不听,还在叫,叫得更急了。蛇被激怒了,身子弓起来,头往后缩,那是要攻击的姿势。
倪丽华知道自己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蛇,不敢眨。小花还在叫,她伸手把小花抱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继续往后退。
退到安全的地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花从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倪丽华摸了摸小花的头,手还在抖。“没事,没事。”
她站起来,腿还在软,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才背上筐,往山下走。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咋了?”
倪丽华把筐放在灶台上,坐在灶间门槛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脸也白了。
“跟你说了别一个人上山,你偏不听!”她急了,声音都变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