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珺仪一口应下:“当然可以。姑娘这边坐。”
她带着瑶娘在椅子上坐下,亲自挑了一些胭脂水粉摆在台前,打算为其上妆。她俯下身问:“姑娘怎么称呼?”
瑶娘看着她的面孔凑近,连睫毛的颤抖都清晰可见,不自知地稍微往后坐了点:“你唤我瑶娘就好。”
“瑶娘。”孟珺仪笑盈盈地咬着瑶娘的名字,见她不自在,放柔了声音问:“你是想自己涂,还是我替你涂呢?”
“当然是你来涂了。”瑶娘想起来时的目的,傲气地说:“你这个店家怎么好让客人忙活?”
“我当然是愿意伺候瑶娘的。瑶娘,你别躲我。”孟珺仪得了令,把她的脸掰正,感觉她的脸颊贴合着自己手心的部分有点烫,又回头叫冬杏:“冬杏,拿把扇子给我,我要给客人扇扇风。”
“客人的模样是极好的,我先给您覆层薄粉,再上胭脂提点气色吧。”
瑶娘被她一手扇风一手抚摸着伺候,几乎坐立难安,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发泄的点,立刻尖声说:“你这是嫌弃我气色不好了?呵,我在教坊献舞,本就是劳碌命,自然比不上你这样的小姑娘。”
“珺仪并无此意。”孟珺仪和风细雨地解释,手上动作不停,“只是觉得,瑶娘本来就很好看了,添上胭脂会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像瑶娘这般身段,想来是教坊里受人追捧的头牌。”孟珺仪关心地问:“我恰好会一些按摩推拿的手艺,等会帮你按按肩?”
“。。。。。。不需要。你一个卖胭脂的,没必要这么殷勤。”
瑶娘觉得自己一股恶气全都打在了棉花上,索性不再多说,闷闷地闭上嘴巴。
她感觉孟珺仪的指尖打着圈在她脸上化开胭脂,又沾上红色的口脂点了她的唇,然后叫她看看铜镜里的自己。
“这样便好了,瑶娘看看可还满意?”
无端地,她有些不舍孟珺仪指尖停留的触感。
而镜子里的自己更是挑不出错处:她自己平时喜欢用浓妆,然而今日虽是淡雅的浅妆,却显得她整个人无比清丽,脱去了卖笑时讨好的俗气。
这是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一面。
瑶娘放下镜子,心中思绪难平,却咬着牙摇了摇头,故意为难:“我觉得不好看。你再给我试试别的。”
她今天来,是为着教坊们的一众姐妹们出气,存心要给孟珺仪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京城近来人人都说孟小娘子国色倾城。从前谄媚着拜倒在她们裙下的客人,居然都会时而提起她的传闻。这让她和姐妹们气得牙痒痒。
再者,她前几日有幸,曾经侍奉过陆峥将军一回。
她自知两人身份地位有云泥之别,于是强压下一点动心的苗头,却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陆将军当真正派,温香软玉在怀,不仅坐怀不乱,还懂得她的苦楚。
可是在听到“孟珺仪”这个名字时,他岿然如山的目光居然有一瞬难言的温柔。
于是她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要为难一番这位将军的心上人,看看孟珺仪能强装体面到几时。
可为什么孟珺仪她丝毫不恼呢?
孟珺仪淡淡说好,又依着瑶娘的命令试了几种不同的风格,只是都不如第一次她挑的妆容让瑶娘惊艳。
试到最后,孟珺仪问她可有中意的。
“我都不喜欢。你们这的胭脂不如我意,不买了。”瑶娘慢条斯理地拉长了腔调,用沾水的帕子擦掉脸上的妆,在手与帕子的间隙里,观察孟珺仪的表情。
孟珺仪眉目舒展,面如芙蓉,笑意未减:“好。有劳瑶娘试了这么久,却没看上的,是小店的不是。”
孟珺仪本就预想过开业会遇上的各种麻烦,譬如刁蛮专横的客人。这都是一种磨砺,不必放在心上烦恼,只要她尽了全力就好。
瑶娘沉默了会,啪地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她忽然就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她盯着孟珺仪——用一种混杂了爱与嫉妒的可怜目光注视着她——然后别扭地转过脸。
“呵,我说笑的。最开头你给我试的胭脂,还有这个,这个,”她随便指了三盒胭脂,“都给我包起来。”
这下倒是轮到孟珺仪惊讶了。但她并没显露出来,只是立刻欠身说好,唤冬杏来把胭脂盒蜡封妥当,再用桑皮纸包紧。
孟珺仪把抽绳递到瑶娘手心:“谢谢瑶娘照顾我的生意,今日头一次来就买了这么多。若是你觉得满意,也可以和教坊的其他姐妹们说一说,我这边会给你们体恤些。”
“知道了。”瑶娘把纸包接过,小心地抱在胸口,“。。。。。。我会和她们推荐的。”
她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孟珺仪站在门口,和她挥手做别。但很快又有别的客人上前问孟珺仪,于是她移开了目光。
瑶娘默默地转回来,把纸包抱得更紧了些,悄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