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亲手,杀死了唯一一个爱过我、救赎过我的人。
那道伤疤,横贯我的千年岁月,刻入我的神魂骨髓,岁岁年年,日日折磨,从未淡去。从樱花落幕的那一刻起,我便彻底明白:我这一生,注定背负血债,注定孤独终老,注定不配拥有任何温柔与圆满。
那场浩劫之后,我彻底叛离了父亲,挣脱了他的掌控,却也彻底坠入了无边苦海。
我与相伴多年的绯彻底决裂,斩断过往所有羁绊,孤身一人浪迹天地。昔日杀伐过重、罪孽滔天,我成了众神追杀的祸首,毘沙门天的追杀,一持续便是数百年。
乱世流离,神域不容,人间唾弃,我无家可归,无社可依,无香火供奉,无信徒铭记。
神明的存续,依托信仰与执念。无人记得的神明,只会一点点神魂稀薄,慢慢淡化,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岁月彻底遗忘,我收起了满身杀伐戾气,藏起了眼底千年沧桑,戴上了玩世不恭、市侩浅薄的面具。
我成了世间最可笑、最落魄的无名小神。
五日元一单,不问贵贱,不分难易。斩妖除魔、清扫恶灵、修补器物、寻找失物、化解执念,人间万般琐碎杂事,我无一不接,只为结缘。
有缘相遇时,众生皆渡我。
高天原的正神都笑我贪财吝啬,笑我懒散摸鱼,笑我身为神明却活得卑微不堪、毫无风骨。他们肆意调侃我的贫穷,肆意嘲讽我的落魄,真以为我天生便是这般庸碌浅薄的模样吗!
呵,他们懂什么。
无人知晓,我吊儿郎当的皮囊之下,是千疮百孔的神魂,是累累堆积的血债,是不敢触碰的过往。
我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只有杀戮的过去,我想证明:即使诞生于最深的黑暗,也可以选择走向光明。
我想当福神,拥有自己的神社,想堂堂正正的活着。
千年漂泊里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市井烟火掩盖满心荒芜,用无所谓的笑意,藏住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卑。
我本以为,我的余生,只会这般浑浑噩噩、孤身漂泊,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慢慢消散,最终沦为天地间一抹无痕尘埃。
直到我遇见了雪音。
那个早夭离世、孤独执拗的少年亡灵,满身棱角,桀骜叛逆,像极了当年懵懂作恶、无人救赎的我。
我收下了他,赐他名姓,将他收为专属神器。
我是知晓无人救赎的痛苦的,也知晓孤身无依的绝望,所以我拼尽全力,想要护他一世安稳,想要教他向善成长,想让他活成我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我走过最黑暗的路,所以我舍不得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我可以耐心教他明辨善恶,教他坚守本心,希望可以陪他熬过迷茫偏执的岁月,陪他褪去稚气与戾气。然后看着他从叛逆不懂事的少年,长成独当一面、忠心护我的利刃,长成我最坚实的依靠。
想到这,我荒芜千年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归属。
我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雪音,是我千年孤寂里,第一个属于我的家人,是我拼命也要守护的软肋与铠甲。
唉,雪音啊,小孩子可真难养啊。
夜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回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灵力潮汐。
前段时间,神隐世界的灵力开始出现暴乱,相是春夏交替,碰撞、积攒的混乱灵力一下子涌出来,灵力骤然躁动,一场罕见的灵力潮汐席卷了很多隐世界的周边地方。
剧烈翻滚的灵力形成狂暴的漩涡,凡是靠近潮汐范围的低阶妖物、迷途魂魄等,经常会被无情卷入。
那天我正因为偷拿了雪音的工钱去买“幸运招财石”而挨骂。
“你这个废材神明!除了喝酒、赌博、被骗,你还会做什么?!”雪音气得眼眶发红,那顶标志性的灰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他橘色眼眸里的愤怒,“居然偷我的钱买些没用的破烂!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做你的神器!”
想到这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绝不认账。
“我可是你的主人!拿你点钱怎么了?”我梗着脖子,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等我赢了大钱,加倍还你就是!倒是你,整天摆着一张臭脸,一点都不尊重主人!”
我们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雪音,生前本名田岛春树,10岁,死于前段时间的户川畏石事件,成为迷途魂魄后被我赐名“雪”,化为一把无鞘的日本太刀。
他本就处于叛逆期,难以接受死亡现实,秉持着“既然已死,做什么都可以”的念头,此刻听到我的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连帽子掉了都没察觉。
我连忙追赶上去……
“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