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透过珠串,落在杜少卿脸上:“若这些证据是伪造的,那伪造者必然对韦贲商行的运作、对西域货栈的位置、对沿途关隘的官员、对征大宛军需的调度时间,都了如指掌。否则,如何能编造出如此严丝合缝的细节?”
杜少卿一愣。
“此人还需能模仿韦贲账房先生的笔迹,能伪造韦氏商行的印鉴,能弄到三年前才改良的‘左伯纸’,能知道王焕买了十匹大宛骏马,能知道李敢府中多了五名胡姬。”武帝的声音越来越冷,“此人还需能收买胡衍这样在西域经营八年的商贾,能让他甘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朝堂之上作伪证。”
“此人还需能安排阿羯等人自伤自残,伪造截杀,战死四人,重伤六人,只为演一场戏给朕看。”
武帝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杜少卿!你告诉朕!长安城中,谁有如此能耐?!谁能在短短时间内,布下如此精密的局?!谁?!”
最后一声“谁”,像惊雷一样在殿中炸开。
杜少卿浑身剧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谁?
说张骞?张骞还在软禁中,连府门都出不去。
说桑弘羊?桑弘羊虽然精明,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
说……说谁?
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如果坚持说证据是伪造的,那就必须找出那个“伪造者”。可那个伪造者,根本不存在。
如果承认证据是真的……那就是死路一条。
冷汗,混着鲜血,从他脸上不断往下淌。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急促。
武帝看着他,缓缓道:“杜少卿,你答不上来,是吗?”
“臣……臣……”杜少卿的嘴唇哆嗦着,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喊道:“陛下!是……是绝通盟!一定是绝通盟!他们神通广大,能操纵人心,能伪造一切!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绝通盟。
三个字一出,殿中百官齐齐变色。
这个名字,最近在长安城中流传甚广。有人说那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信奉“绝天地通,贵本抑末”,认为商业流通会扰乱天道秩序。有人说他们渗透朝野,暗中操控许多事情。
但谁也没有证据。
杜少卿此刻喊出这个名字,分明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武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道:“绝通盟……朕倒是听说过。但杜少卿,你如何证明是绝通盟所为?你又如何证明,你自己不是绝通盟的一员?”
杜少卿浑身一僵。
“臣……臣不是!”他嘶声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是那等邪魔外道!”
“那你就拿出证据来。”武帝的声音冰冷,“证明这些证据是伪造的。证明胡衍在说谎。证明阿羯他们在演戏。证明你不是绝通盟的人。”
“拿不出来,朕就只能认为——”武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在狡辩。”
杜少卿彻底瘫软在地。
他拿不出来。
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杜少卿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额头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的滴答声。
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照在他身上。那身深绯色的朝服,此刻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光束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在等待最后的宰杀。
武帝的目光,从杜少卿身上移开,落在那些染血的证据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杜少卿,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杜少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