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只要利益还在,权力还在,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沉默了很久。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终于,武帝缓缓开口:“杜少卿。”
“臣……臣在。”杜少卿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你说的话,朕听到了。”武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这不是你脱罪的理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贪污军需,构陷功臣,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杜少卿浑身一颤。
“但朕念你多年为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武帝继续道,“朕可以留你全尸。你的家人,朕可以不牵连。但你要说出实话——那十七名官员,都是谁?除了军需案,你还做过什么?说出来,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杜少卿跪在地上,沉默了。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滩自己的血。
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褐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这身深绯色朝服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匡扶天下,可以名垂青史。
可后来呢?
后来他收了第一笔钱。
后来他办了第一件事。
后来他越陷越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看向武帝,嘶声道:“陛下……臣……臣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十七名官员,臣……臣都记在账册里了。每一笔钱,每一件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除了军需案……臣还……还帮韦贲办过三件事。第一件,是五年前的盐铁专卖案,臣帮他压下了三个竞争对手。第二件,是三年前的均输平准案,臣帮他拿到了三个郡的专营权。第三件……是去年的巫蛊案。”
巫蛊案。
三个字一出,殿中百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武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巫蛊案?”他的声音冰冷,“说清楚。”
杜少卿惨笑一声:“去年巫蛊案发,长安城中人心惶惶。韦贲找到臣,说他的一个对头,也是做丝绸生意的,家里藏了巫蛊之物。臣……臣就派人去查,果然查到了。那人被下狱,家产被抄没,韦贲……韦贲吞了他的生意。”
殿中一片哗然。
巫蛊案,竟然也被用来做商业竞争的工具!
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在压抑怒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杜少卿要攀咬绝通盟了。
因为绝通盟信奉“绝天地通,贵本抑末”,反对商业流通。而杜少卿和韦贲,正是商业流通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用商业手段敛财,用政治手段排除异己,甚至利用巫蛊案这种国之大案来达到商业目的。
他们才是真正扰乱秩序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该杀的人。
武帝缓缓站起身。
珠串后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些。
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看着杜少卿,缓缓道:“杜少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