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山寨纠纷,于深耕朝堂数十年、阅遍朝野风波的金御史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般鸡毛蒜皮的琐事,便是寻常州县的地方官也能轻松调停。
可在这偏僻幽深的黑叠岭山寨之中,此事却闹得全员瞩目、人人欢喜。
温以缇立在人群侧边,静静看着周遭寨民眉眼舒展、满脸雀跃的模样,心头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她眸光轻扫过井然有序的寨中众人,目光掠过平整的屋舍、规整的队列,心底满是费解。
这黑叠岭深处林深兽猛、荒无人烟,本是险象环生的绝境,可这座山寨却能聚集数百人手,安稳盘踞深山、自成一方天地。
寨中上下进退有度、各司其职,全然不像寻常草寇山寨的散漫无序。
更别说寨中还有气度儒雅的二当家坐镇,按理治理琐事不过举手之劳。
可诡异之处正在于此,山寨大局规制井然,偏偏日常生计、起居琐事却疏漏杂乱。
温以缇暗自沉吟良久,反复推敲其中缘由,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她暗自揣测,大抵是山寨人手有限,无暇面面俱到,久而久之,便只能对这些细微疏漏默许纵容,才造就了这些矛盾。
另一边,三当家眉宇间漾起纠纷了结的轻松快意。
可当他瞥见满寨老小皆对金御史心悦诚服的模样,心头的喜悦瞬间被浓重的警惕与敌意取代。
他性子是刚烈冲动,算不上心思缜密的狡诈之人,却绝非愚钝无谋之辈。
眼下金御史仅凭一桩小事,便收拢了全寨人心,威望悄然滋生,长此以往,这人岂不是要稳稳压过他们三位当家,在寨中站稳脚跟、独得民心?
一念及此,三当家面色微沉,粗眉狠狠蹙起,一声冷硬的冷哼打破了周遭的欢融氛围。
“行了!一桩小事拉扯许久,到此为止,翻篇了!”
他抬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气度沉稳的金御史身上,语气带着防备:“往后你便留在寨中。我即刻让人给你收拾一处住所,安顿下来。稍后我挑选几名精干寨众,组一支评判小队。日后寨中但凡有纷争纠葛、大小矛盾,皆由这支小队处置决断。”
顿了顿,他盯着金御史,“你跟着一旁指点教导,将公允妥当的规矩条例逐一梳理,成册立卷。往后,这便是咱们黑叠岭山寨的律法规矩。”
金御史阅人无数,瞬间便看透了三当家的心思。
对方分明是忌惮他初入山寨便深得人心、声势渐长,怕他难以制衡,故而想牢牢拿捏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心中了然,却并无抵触之心。
如今身陷山寨、身不由己,能摆脱困囚已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温以缇眸光微动,也未曾出言。
自此之后,金御史行事极为尽心尽责,也不曾藏私。
他将自己半生为官积攒的经验、处事章法,汇总成适合黑叠岭的规则悉数倾授,耐心教导三当家亲自遴选的五名评判小队众人。
整整十日,他闭门伏案、日夜梳理,废寝忘食打磨条文,终于将一套条理清晰,贴合山寨实情的《黑叠岭守则》编撰成册,交到了三当家手中。
三当家接过纸册,草草翻阅数页。他不通文墨太深,辨不出章法精妙,却也看得出通篇条理规整、面面俱到。
半晌,他只抬眼看向金御史,神色冷淡戒备,语气带着敲打之意:“你只管安分做事,莫要生出别的歪心思。”
除此之外,亦无多余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