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定在卯时,梅家安从寅时头就开始核账了。
赵韦成是两天前到的陈留,此人四十出头,之前在平城替江淮平管理过后方屯田,梅家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虽然话不多但为人踏实肯干。
交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城隍庙偏殿里把陈留的赈济账册、用工名册、防疫章程和临时户籍底档全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让他看。
“粥棚目前共设了四处,城隍庙前一处,北门内侧一处,南门集市口一处,东坊水井旁一处,每天辰时酉时各施粥一次,米粮从野雉岗地窖缴获的一千二百石里出,按目前消耗能撑到明年开春。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这批存粮里陈粮占了将近三成,有些麻袋受潮发了霉,我让人把霉粮单独挑出来晒过了,掺新粮熬粥勉强能再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新粮补进来,粥棚就得减量。”
赵韦成翻着粥棚的流水账,他眉头拧起来:“减量?”
“减量就是每碗稀一点。”梅家安耐下心来继续说道:“现在每碗粥是稠粥,掺了精米和碎萝卜缨子,能顶饱;减量之后要改成稀粥,米粒数得过来的那种,那个只能吊命,不顶饱。”
梅家安说着把另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所以我把用工队的粮单独列了出来。
以工代赈的青壮每天除了基本口粮之外,超额出工的另发杂粮饼。
杂粮饼的原料是缴获的燕麦和荞麦,这批杂粮储存在北门内侧的临时粮棚里,数量单独核算,不和粥棚的精米混用。
你接手之后这两本账不能混,粥棚的粮是用来救命的,用工队的粮是用来以工代赈的。救命粮不能克扣,谁碰了就是杀头的事;工粮可以按工程进度调整但不能停,一停就没人干活了。”
赵韦成点了点头,他把两本账分开放在桌子两侧。
“防疫章程这一套,”梅家安继续说,“井水必须烧沸两遍,粥棚碗筷每餐用沸水浇淋,病人单独设棚隔离,贴身照料者每日姜汤洗手。
老军医走之前我把方子抄了一份给他,遇到疫病按方施治。东坊安置点有个婴儿前几天发了高热,我用退热粉膏加紫苏叶水外擦退下来了,方子记在防疫册最后一页,你留着备用。”
紧接着梅家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递了过去。
“这是降卒编入工程队的分组名册。
淮南降卒被裹挟的庄稼人占了大多数,我把他们按工种分成了木作、石作、路面、水井、粪污清理、城墙修补六队,每队设一个队长。
队长是我从本地匠人里挑的,跟降卒吃同一口锅、干同一份活,记住了,降卒编进工程队的,干满三年考核合格才能转为正式屯田户,这三年里不能克扣口粮,不能额外摊派劳役,不能把他们当犯人对待。
规矩写在名册第一页,你翻一下。”
赵韦成翻开名册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条后面都画了押,有队长按的红指印,还有梅家安自己的签名。
“最后是临时户籍凭证。”
梅家安把厚厚一叠牛皮纸裁的小卡片推到韦成面前,“陈留全城在籍百姓按坊登记,每户一张,凭这张凭证领粥、领毛布、领干草。
没有凭证的到各坊里正处重新登记才能补发,这套凭证的底档锁在铁柜里,钥匙两把,一把给你,一把我带走备查。”
赵韦成把钥匙揣进怀里,他说:
“梅姑娘你放心,你定的规矩我不会改。”
梅家安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拜托你了。”
卯时正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勤王军的主力已经在陈留北门外列好了阵。
骑兵们换上了从野雉岗缴获的淮南战马,鞍具重新调配过,马镫绳全部检查了两遍。
常凤带着一千弩手和两千步卒留在陈留断后,他的任务是守住陈留,接应赵韦成,同时盯着青州方向的动静,防止淮南叛军的散兵趁大军北上之际从侧翼骚扰粮道。
韩飞带着三千骑兵当前锋,他肩上缠着的绷带在盔甲下面鼓出来一块,但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江淮平则亲率中军一万,其中包括从淮南降卒中挑选出来的六百多名熟悉京城外围地形的向导。
梅家安还是坐在最后一辆粮车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周老汉赶着头车,旱烟杆叼在嘴里,鞭子甩得噼啪响,赵栾骑着骡子跟在粮车旁边,阿秀给他编的那条毛布带子还系在他手腕上,颜色从灰白蹭成了灰黑但他还是不肯解开。
行军队伍开拔的时候,陈留城的百姓自发聚到北门口来送行。
那个瘸了腿的老木匠拄着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侄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用碎木头削的小马驹。
那是老木匠昨晚连夜刻的,说是送给梅姑娘的,梅家安从粮车上弯腰接过来,那小马驹削得粗糙,四条腿长短不一但马头上刻的两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倒有几分憨气。
“多谢。”她把小马驹收进包袱里,跟江淮平给她的那把刀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