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司农寺在京城九门张贴的告示下面便排起了长队。
梅家安从大理寺回到司农寺衙门时正堂前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书吏们把条案从堂内抬到院中,在廊下支起四张临时登记台,每张台前配一名书吏和一名帮办。
登记台后方摆了一排木架,架上按坊巷顺序码着京兆府移交的鱼鳞册、户部存档的地契副本以及梅家安连夜整理出来的中常侍党羽私家庄园田产清单。
正堂廊柱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字写得极大:凡有田产纠纷者,凭地契底档或里正、邻里证言可到本寺登记,有地契的排左边,凭邻里证言和里正证明的排右边,两者皆无的先到问询台咨询。
不识字的,由书吏代写,腿脚不便的老弱由里正代为申报,登记时间为每日辰时至酉时,中午不休。
这是梅家安在公审开始前亲自写的。
她穿过院子时排队的百姓纷纷扭头看她,有人认出她就是公审台上坐在左侧的那个女官,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有人低声说了句“梅司农”,旁边的人立刻踮起脚尖往这边看。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瘸了腿的菜农,他手里还拿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状纸,看见梅家安后他冲着她的方向鞠了一躬。
梅家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进正堂,正堂案上等着她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要她亲自过目。
最上面是一叠各坊里正今早送来的入户清田登记册,战乱过后人口流动频繁,她让里正们按清田章程的要求把各坊新迁入、迁出户中涉及田产纠纷的人口单独造册,便于司农寺分配无主田产时核查。
大致看完后她在页脚签了字,批了一行:迁入户中老弱无依者,凭坊里正证明优先登记。
其次是司农寺主簿呈上来的九门登记处所需物资清单,里面有毛布、炭火、糊窗纸、墨锭、空白登记册,每一样后面都注了数量。
她核了一遍,在清单末尾批了“照拨”,然后让主簿直接去太仓署领,太仓署归司农寺管辖,仓储物资调配本就是她的分内事。
再往下是一份太仓署今早送来的各仓修缮进度旬报,入冬以来京城下了两场雪,城西两处仓房出现了渗漏,太仓署已派人抢修,旬报上注明了用工数和修补材料清单。
梅家安逐条核了对,在页脚批了“准”,又另起一行叮嘱:
今冬雪多,各仓须每日巡查,积雪过厚即刻清扫,若再有渗漏直接报司农寺,不必等旬报。
批完她让书吏抄一份送回了太仓署。
这最后一份是大理寺刚送来的卷宗移送单,马少卿按她在公审时提出的要求,把孙保案涉案田产中凡涉及京郊农户祖传田地的地契全部抽出来,单独列了一册移交司农寺,便于清田登记时优先核实。
她在移送单上签了字,吩咐书吏将这份地契册子单独锁进档案室铁柜,明天登记时优先调取。
梅家安就这么一直忙到了午时初,赵栾从廊下端了两碗杂粮粥和一碟腌萝卜进来,放在案角,她刚端起碗,正堂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司农寺派驻正阳门登记处的主事书吏,他跑得满头大汗,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梅司农,正阳门外来了一伙人,说是成王宋奉安府上的管事,带了二十几个家丁堵在登记处门口,不让百姓登记。
他们说城西留园那块地是成王府的私产,中常侍当年是替成王府代管的,如今中常侍伏法,那块地理应归成王府所有。”
梅家安放下粥碗,成王宋奉安,宗室九人名单中的的第三个。
城西留园的地契,她在公审前就查过,地契原件上写的是中常侍一个已故门客的名字,门客死后无人继承,地契便一直锁在中常侍的私库里。
孙保黑账上记载购买该地块的款项来自常平仓盗卖粮款,地契和黑账均与成王府无关。
成王与这块地的真正关联,藏在孙保公审时的口供里。
孙保在交代中常侍与宗室之间的往来时,提到过中常侍从不直接给宗室送银子,但会替宗室解决麻烦。
成王府在城西原本有一块地,成王好赌,把地契输给了一个富绅,他不敢声张,托人求到了中常侍头上。
中常侍从常平仓挪了八千贯铜钱,以门客的名义把地买了回来,地契挂在门客名下,地的收益却一直归成王府享用。
孙保在黑账上把这两笔账分开记了买地的钱记在“常平仓项”里,成王府每年从这块地上拿的收益记在“宫外田产项”里,但他在供词中把两件事的关联交代得明明白白。
梅家安当时翻到这一段时,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三道杠,批了四个字:成王,证据。
现在成王之所以敢派人来争这块地,就是吃准了地契和黑账上写的都是门客的名字,牵涉不到成王府,他肯定不知道孙保在受审时已经把他的老底全兜了出来。
“让他来,成王府不是要地么,让他带着证据来司农寺当面核。
另外派人去请马少卿,让他把孙保公审时的完整口供抄件送过来,我要的是每一页都有孙保画押指印的那份原件抄本。”
赵栾领命而去,午时三刻,正阳门登记处恢复了秩序。
成王府的管事在看到赵栾带着两个护卫送来的证物清单和梅家安的话后脸上的倨傲垮了下去,最终他还是带着那二十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因为护卫直接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