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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别(第1页)

腊月初九,天还没亮梅家安就已经在司农寺正堂的案后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北上粮草辎重总册,从燕云到漠北沿途十二处粮站的储粮量、接应时间,到八千套寒衣的分配方案,再到两百人担架队的编组名册,每一项后面都画了“讫”字。

她逐页翻过,最后在总册末尾签了字,又另起一行批道:

豆饼三百石今日辰时装车,押运至正南门外与北征主力会合,沿途粮站即日起进入待命状态,各站储粮量昨日已飞马通报,不得有误。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常凤的先头弩手营到了,一千弩手,八万发箭匣,全部在正南门外暂驻。

梅家安让赵栾传话过去:巳时之前把弩手营的花名册送到太尉府,编入北征序列之前要逐人核过籍贯和兵籍册。

辎重营新编进来的民夫也要重新核,每个人都要有两个老兵联保才能进粮车队,这是正南门那一仗之后定的规矩,不能因为要出征就省了这道手续。

赵栾应声跑出去,梅家安低下头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常平仓修缮的物料调拨单、九门登记处昨日新增的田产纠纷汇总、太仓署今早送来的豆饼装车进度……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批到一半时王勤从户部过来了,手里捧着今早刚誊好的常平仓库存月报和退役禁军优恤名册,梅家安批了“即日补发”,把名册递还给他。

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排出去的长队从告示牌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成王、乐清长公主、阳平侯三府被查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坊巷间传开了。

第一个走到登记台前的是城西的老农,手里攥着的地契底档已经泛黄发脆,那是他祖母留下的水浇地,被成王府管事圈走整整六年,书吏核对无误后把誊好的登记凭证递给他,老农感激涕零的把凭证折好放进怀里。

正南门一侧,粮料车队已在后方整装完毕三百石豆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车都贴了标签,注明目的地粮站和预定到达时辰。

太仓署库存豆饼尚余一百二十石,已封存备用。

八千套寒衣已按营编好号,上车前各营军需官已逐箱核对过尺码。

药材车里装满了止血粉、退热粉、缠带和烈酒,随军医匠十二人已在车队旁边列队,每人身上背着药箱,药箱里按梅家安列的清单配齐了急救药材。

担架队两百人编在粮料车队最后方,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担架杆,队长是从燕云跟出来的老民夫,抬过的伤兵比新兵见过的还多。

头车里放着一只封了条的木箱,封条上写着“太尉亲启”。

周老汉正蹲在地上核对装车清单,他脸上的胡茬花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

梅家安沿着粮车队列走过去,逐车核验标签和封条,确认每车的装载品类、数量与清单一致。

走到寒衣车前,她随机抽了三车开箱验看,确认夹层絮的是新棉不是旧絮,才合上箱盖在验货单上签了字。

药材车十二辆,每车装载的品种和数量都登记在册,她逐车核过封条完好无损,最后走到头车前,弯腰看了看那只封了条的木箱,伸手按了按封条,确认贴得严实,才直起腰。

江淮平从队列前面策马过来,勒住缰绳。

“都核完了?”

“都核完了。”梅家安说着把验货单递给他。

江淮平接过验货单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进怀里。

他没有去大理寺看公审,今天一整天都准备守在正南门外的军营里,对他来说,两万人的远征不是靠热血就能打赢的仗,每一车粮、每一捆箭、每一匹马的蹄铁都必须在出发前核到最后一刻。

那帮宗室和官员忌惮的是太尉府和他代表的兵权,今天他不去,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就算他不在这案子照样审得了。

远处韩飞从大理寺方向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后从麻袋里掏出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将军,梅司农,乐清长公主和阳平侯今早已经从府里押出来了,会审的排期提前到今日巳时。”

江淮平看了梅家安一眼。他转过身,对韩飞交代了一句:“公审台上,该念的罪状一个字不许少,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说完他转马头继续往队列前方走去,梅家安则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马车。

巳时正,大理寺衙门前公审台上,马少卿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正中。

他左侧另设了一张案桌,梅家安身着绛紫色司农卿朝服端坐其后,面前摞着从乐清长公主府和阳平侯府搜出的私账、地契、荐书匣以及私刻的吏部铨选印信。

台下人山人海,韩飞的骑兵在公审台外围列了两道人墙。

乐清长公主被押上台时,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轻蔑笑意。

她扫了一眼台上的马少卿和梅家安,又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神情和当年她坐在仪仗里从御街上招摇过市时一模一样,封号被褫夺了又如何,在她眼里,这些泥腿子依旧是泥腿子,这些官员臣子依旧是大周宗室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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