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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反天罡(第1页)

周日的阿姆斯特丹运河区,阳光难得慷慨,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暖意,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满是食物油香和欢快人声的家庭披萨店里。叶晚在苏黎世拍一个手表广告,归期未定。于是,周末的“外食小队”由你、苏婉、林墨,以及四个眼睛比披萨上的彩椒还亮的小孩组成。

长条木桌上摊着两个巨大的、馅料快要满溢出来的披萨,汽水杯外壁凝着冰凉的水珠。孩子们正为最后一块带双倍芝士的边角料进行“友好”的磋商,林初试图用“尊老爱幼”的理论说服知著,而知微则在认真分析每一块上的香肠分布是否均匀。你和苏婉相视一笑,享受着这无需自己动手做饭、只需负责分餐和擦嘴的片刻闲暇。林墨没怎么吃,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一块蘑菇,眼神有点放空,大概又在想某个卡住的版型或难搞的面料商。

邻桌坐着几个年轻女孩,看打扮和桌上摊开的素描本、面料小样,应该是附近时尚学院的学生。她们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店里,还是能清晰地飘过来。

“……真的,我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都没变形的基本款针织衫,还有上次作业用的那种立体剪裁牛仔布,查了一下供应商,源头都是经纬工作室的合作厂。”一个扎着丸子头、戴着大圆框眼镜的女孩说,语气里带着研究后的笃定。

“经纬?哦,林墨那个?”另一个短发、涂着深色唇膏的女孩接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那个照片到处都可以看见的时尚名模叶晚,她的衣服都是主流设计师林墨的作品,就是荷兰经纬工作室的那个传统日常服饰大师,平时货架上的衣服很多都是她设计的,什么身材的人都能买回家穿的。”她像是在朗读某种百科词条,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学术性的赞赏。

“传统日常服饰大师?”第三个女孩,头发染成灰金色,笑了,“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嗯,倒也不算错。我听说她是个超级工作狂,工作室灯火通明是常态,交货从来不准逾期——这在现在的设计圈简直是古董级别的操守了。听说她是个工作狂,天天加班,从来不逾期,现在荷兰很少这么传统的设计师了。”

她们的语气并非嘲讽,甚至带着一种对“踏实”、“靠谱”、“经典”的隐约推崇。在她们看来,“林墨”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和“质量保障”、“实穿耐看”、“商业成功”、“职业典范”这些词划上了等号。这是一种建立在市场认知和专业观察基础上的、颇为“正确”的评价。

然而,这些话飘进林墨耳朵里,却像是一桶混合了冰水、沥青和碎钉子的东西,兜头浇在了她那把从来不肯安分、永远渴望撕裂点什么的灵魂之火上。

“传统”?“日常”?“大师”?“工作狂”?“不逾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最引以为傲、也最抗拒被如此定义的神经末梢上。

你看到林墨戳蘑菇的叉子停下了。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原本放空的眼神迅速聚焦,变得锐利,然后燃起两簇熟悉的、危险的小火苗。嘴角那点因为疲惫和走神而耷拉着的弧度,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苏婉也察觉到了,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你的腿,示意你注意。

没等你们反应过来,林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侧目。她没理,径直朝着那桌女学生走了过去,脚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老子现在很不爽”的劲头。

她在她们桌边站定,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有压迫感),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那几个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有些错愕的女孩。

“我就是林墨。”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硝烟味,“我是叛逆设计师,懂吗?”

女学生们完全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瘦削但气势惊人的亚裔女人。她穿着沾了颜料的旧工装裤和一件领口都磨破了的乐队T恤,头发随便抓了个揪,素面朝天,眼下有熬夜的青黑,跟她们想象中那位“传统日常服饰大师”或“成功商业设计师”的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不是日常可以穿的衣服就是传统服饰,”林墨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关于解构、关于反抗、关于用布料做刀子的理念粗暴地塞给对方,“老子做衣服是为了让人能他妈的自在地做自己,管他高矮胖瘦,但不是为了变成‘货架上人人可穿’的标准答案!叛逆!叛逆懂不懂?就是跟所有看起来‘对’的、‘安全’的、‘应该那样’的东西对着干!包括你们嘴里那个‘传统’!”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吓人,等着看对方的反应——或许是质疑,或许是争论,甚至是不屑。

然而,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个灰金色头发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里面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OhmyGod!你真的是林墨!经纬工作室的林墨!”

“对,传统设计师都说自己很叛逆!”那个戴圆眼镜的女孩喃喃接了一句,语气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带着兴奋的调侃。

接着,那个短发女孩已经“唰”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混合了激动、崇拜和一点点见到传说人物般的无措,她几乎是蹦到林墨面前,语无伦次:“林墨老师!我……我们都是您的粉丝!您的每一场秀,每一件出圈的作品我们都研究过!能……能跟您合个影吗?我们终于见到自己的偶像设计师了!”

其他两个女孩也立刻围了上来,掏出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墨,脸上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崇拜和喜悦。她们完全没把她刚才那番“叛逆宣言”当作冒犯或怪异,反而似乎更印证了“大师”就该有如此鲜明的个性。

林墨僵住了。

她准备好了一场关于“何为设计本质”的激烈辩论,或者至少是一场小小的、能让她发泄一下被贴上“传统”标签之郁气的口角。但迎面而来的,却是如此炽热、如此直接、如此……让她无力招架的追星式的盛赞。

她想解释,想继续辩驳,想说“老子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偶像”,但看着那几张年轻、热情、写满了“终于见到活传奇”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在几个女孩兴奋的、小心翼翼的簇拥下,有些僵硬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面对那不断举起的手机镜头。

闪光灯亮起。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不耐和傲气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却有些不受控制,最终定格成一个介于“哭笑不得”、“无奈认命”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认可后的细微赧然”之间的复杂表情。背景是披萨店嘈杂的日常,和你们这一桌呆若木鸡的家人。

你看着镜头下那个被年轻崇拜者包围、表情精彩的林墨,恍惚间,时光倒流。

你想起了成都。那个潮湿闷热、空气里飘着花椒味的午后。某个藏在老旧厂房里的、观众寥寥的先锋艺术展。一个瘦得像竹竿、头发剃得极短、穿着自己用废布料和金属零件胡乱拼贴而成的“衣服”、在展厅中央对着一个不断滴着红色颜料的破洗衣机行为艺术的年轻女孩。她眼神狠厉,姿态挑衅,对着当时同样年轻的、拿着相机的你,和周围零星几个或困惑或鄙夷的观众,嘶吼着无人能完全听清、关于毁灭与重生的破碎诗句。

那时的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着“离经叛道”、“格格不入”、“别用你们那套定义我”。

如今,在阿姆斯特丹阳光明媚的周日运河边,在满是食物香气的披萨店里,她被称作“大师”、“偶像”、“职业典范”,被热爱“传统日常”和“可靠品质”的时尚学子们簇拥着合影。

这算什么呢?

是棱角被岁月和市场磨平了吗?是叛逆终于被招安,成了新的“传统”吗?

你看着林墨在那群女孩满足地散开后,慢慢走回座位,拿起那杯冰汽水,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百味杂陈。她没看你们,只是盯着桌面,半晌,才用只有你们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倒反天罡。”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荒诞感和自我解嘲。

你笑了,苏婉也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是了然的笑意。孩子们不明所以,继续争夺着最后一点披萨边。

也许,这就是“成功”的代价,或是“存在”的悖论。你拼命奔跑,想逃离某个标签,最终却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标签下,被仰望的图腾。而最初那把想要烧毁一切规矩的野火,在照亮了更多人之后,其燃烧的姿态本身,也成了一种新的、被广泛接受和赞美的“规矩”。

林墨拿起已经凉透的、被她戳得稀烂的那块蘑菇披萨,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咀嚼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倒反天罡的现实。窗外的运河静静流淌,载着观光船和天鹅,对岸的咖啡馆飘来手风琴声。

一切都似乎没变,一切都已天翻地覆。而日子,就在这荒诞与温情、反抗与接纳、私人棱角与公共形象的持续角力与奇妙融合中,继续向前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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