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凤阙见风势减缓,回到姬无常心脏处的黑色结晶终于重新化为血肉,他脚下的血莲静止凝滞,连带着那湖池水也平静下来,雨水溅下,涟漪缓缓各自散开。
辞凤阙听到了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万蛊坑中姬无常害怕听到的那些声音,再次响彻。
“是娘亲,不要,不要杀她!快停手!”
是崩溃绝望地呐喊。
“他们罪不至死,为何要动手!为何要听从族中的祈愿!”
是无从倾诉地控诉,苦苦寻不到答案。
“他是姬家仍活着的最后一人,你当真要毁掉家族么?”
是无可挽回时的冷漠质问。
全部全部,都是姬无常自我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起初轻微如淅沥小雨,而后愈演愈烈,盖过天地嘈杂喧嚣,鸣金击鼓,四面楚歌一般浩浩荡荡。它们被姬无常主动舍弃,时至今日复又回到他的心中,让他满是杀意的眼逐渐被茫然所取代。
墨雨似乎下进他的雨中,血莲被雨水压垮,狼狈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
谢弥书这时走到他跟前。
本源之力让他身外又泛起金光,此情此景,宛若在万蛊坑中初见,死去多年的神族被少年的挣扎痛苦吸引,降临眼前。
“姬无常,”谢弥书道,“姬家早已无人祈愿了。”
那些恶有恶报的执念,那些屈于人下的不甘,那些渴盼狂热的眼睛,早已散去了,随着你丢弃的自己散去了。
“你现在仍旧觉得,自我无足轻重么?”谢弥书平静问,“否认自己的想法,丢弃掉所有感情,为了所谓的祈愿汲汲营营大半生,这种人,如何能够成神?”
姬无常垂着头,并不言语。他的手指微微屈动,覆上胸口。
他没有听到天雷汇聚的声音,这意味着他并未成神。
胸口鼓动愈来愈痛,他现在才发觉,即便到了大乘巅峰,也无法赶走那些声音。
他败了,与谢弥书这多年的赌局,他败得彻彻底底。
姬无常抬眼,冷冷云雾下的大雨打落血莲,流进他那双始终空洞漠然的眼,生起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泪水混在雨水中,看不出他的痛苦。他曾将刀刃对准父母族人,眼见无辜之人成为他足下亡魂,剖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空荡胸口,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连自己都无法认出的疯子和怪物。
他终于压抑地开口:“谢弥书,后来菩萨渡你了么?”
谢弥书怔了下,笑:“我从不信菩萨,不要谁来渡我。”
“也对。”带着一丝迟来的释然,他放下手,任由脑海中两道声音无穷无尽地争论下去:“杀了我吧。”
族人的祈祷已经终止,他所行之道也该结束。
谢弥书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就如曾经约定的那般,司管生机的神灵动下杀意,细小桃枝被唤醒,枝干钻出心脏,如同分裂的荆棘刺破骨肉,带着淋漓的血盛放。
它们从四肢延伸出去,扎根在地上,隐秘的花苞汲取到养分,渐次绽开,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血腥味,粉色花瓣上布满艳红的,如若血丝一般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