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高阔紧闭,门扇上铺着繁复细密的纹样,乍一看宛如缠枝流云,像是清雅的纹饰;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并非寻常花纹,而是一排排净秽符文深深镌在其上,首尾相衔,密不透风。
左经纬拄着杖,在门前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上门扇。
沉重的双开宫门无声一震,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随即自他掌下缓缓向两侧退开。
门才开出一线,寒意便先扑了出来。
那冷不是冬日廊下吹来的风,也不是寻常停灵之地的阴气,而是一种沉在骨头里的清寒,扑面而来时,竟叫檀宁恍惚生出一瞬错觉,像是又回到了雪霁谷,站在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口。
再往里走,只有一种被寒意压得极淡的空寂,像这殿中一切杂味都已被冻住了。
“你冷么?”檀宁小声问他,“要不要叫人拿件衣裳?”
狐狸也分很多种,有的怕热有的怕冷,但生活在雪原上的红狐,她却没有听过。
邬宵寒被她问得莫名其妙,瞥了她一眼,回了一句:
“……不要。”
语气仍是冷的,还带着一点惯常的讥讽。可那层原本绷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轻轻划破了。
几人再往里走了几步,净灵宫里的寒气便迎面压了过来。
殿中空阔得惊人,四壁雪白,穹顶高高拱起,仿佛连人声落进去,都会被无声吞没。正中置着一整块青白玉台,寒光在玉面上缓缓浮动。
檀宁站在那里,先闻到的不是血腥,而是清水、白酒、药末和淡淡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头巨大的白鹿伏在青白玉台上。
雄伟双角自额顶向后舒展,枝杈峥嵘,如老树横空。皮毛白得惊人,像积雪最深处、还不曾被人踏脏过的那一层。
显然有人替他仔细收拾过。
角上的血污已拭去大半,只在角根深处残留着几道暗红;胸腹间的白毛也被一绺绺理顺了。
可再怎么收拾,也遮不住那具身体的破损。左肩往下空了一大块,后腿更是生生少去了一截。纵然敷了药、缠了白布,那种突兀空下去的残缺仍叫人不敢多看。至于耳后、颈侧那些零碎伤处,能补的已补,补不回来的,便只能空在那里。
左经纬站在玉台旁,缓了缓,低声道:
“灵体便在这里,你们若还有什么要看,便继续看吧。我先替他净秽。”
说完,他拄着杖,慢慢绕到玉台另一侧去了。
檀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天鹿。
她定了定神,催动药兽之力,再往那具伏卧的灵体里看去。天鹿死亡不过三日,皮肉下那层本该温润流转的灵光早已枯薄得厉害,像一条被长久抽干了水的河,空空贴着河床,只剩一点残流勉强蜿蜒。
那不是一朝一夕能亏空成的模样,倒像是许久以前便已在一点点往下漏,直到如今,几乎只剩一个空壳。
而在那层枯竭的灵光之间,惨青寒光正密密匝匝地缠伏其上。
不是几缕,也不是十数缕。
它们一层叠着一层,细如冻草,青得发阴,有的贴着骨,有的没在肉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网,自内而外,把天鹿整具身躯死死罩在其中。
檀宁呼吸微微一紧。
左经纬那边净秽已起了效。随着他的动作,灵体表面缠着的几缕惨青寒光像被火燎到似的,轻轻一缩,随即化成极淡的青烟,散去了。
可下一瞬,更多的寒光,竟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汇来。
它们细细游动着,自虚空里渗出,自殿角、玉台、门缝、乃至更远更深的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聚过来,一缕接一缕,源源不断,没入天鹿灵体之中,像飘散在雪霁谷的无声无息、却永远也止不住的大雪。
左经纬净秽的速度,远赶不上它们增加的速度。
“邬宵寒!”
檀宁猛地看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极低,却已掩不住急意。
“我知道那些线是什么了!是秽气!”她道,“无数的秽气,正从四面八方往天鹿身上汇聚。左楼主的净秽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完全清除。”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二个时辰,天鹿恐怕就要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