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葆留其余夫人在洞中专心纺织,独自拉了祖璇来到洞外僻静之处。
他轻声道:“璇姐姐,白日我见你在洞中一眼识破倭寇尸体来历,又想起你从前在天龙岛上,便能号令一众教中高手,心思城府,气度见识,绝非寻常江湖女子所能比,想来出身必定非同小可。如今你我二人即将成婚,彼此之间不该藏着心事,还望璇姐姐能将身世来历,直言相告。”
祖璇望着卫小葆,见他神情诚恳,并无半分逼迫盘问之心,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好弟弟,你我既定下终身,为妻的身世,自然不能瞒你。我的祖父,便是前朝大将,祖大寿。”
卫小葆闻言心头大震,他读书不多,不懂朝堂经略大略,却常年混迹市井宫廷,深知祖大寿乃是明末鼎鼎有名的降清贰臣,恶名不在吴三桂之下。祖璇竟是祖大寿后人,这一番震惊,丝毫不弱于当初得知阿柯乃是李自成之女。
卫小葆轻声道:“哦。。。。。。原来如此。。。。。。诶?那祖大寿乃是吴三桂的舅父,这么算下来,论辈分,吴三桂岂不是你的表舅?
祖璇淡淡颔首,神色略带落寞:“亲缘名分上确实如此,只是乱世之中,各家取舍不同,早早各行其路,素来并无交情。”
顿了顿,她又缓缓续道:“我从前的夫君,天龙教教主洪渊通,来历亦不简单:‘渊通’是他的号,他的字叫‘承范’,乃是前明降将洪承畴的同族幼弟。”
卫小葆瞬间豁然通透,恍然大悟,脱口便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洪教主盘踞辽东多年,根基深厚,通晓满廷规矩,又能勾结罗刹国,暗地里同吴三桂往来谋划,根子竟是在这里!”
卫小葆说着,见祖璇面色黯然,心知她许是耻于自己出身,当即宽慰道:“璇姐姐,家世出身,从来由不得自己挑选。便说我好了,你也知道,我娘亲乃是扬州黎春院的妓女,生父是谁,到如今我都稀里糊涂。你我皆是身世难言,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自然不会在意。过往旧事不必再提,往后你跟着我,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祖璇闻言心情稍慰,点点头道:“往后若是妹妹们问我身世,我也不会隐瞒,必然实言相告。”
卫小葆点点头:“理当如此,放心吧!大家都是我的好老婆,不会有人拿身世来攀比的。。。。。。”说完,抬手搂过祖璇肩头,亲亲热热地回了洞府。
窑火初燃
第四日天刚亮,众人便各司其职、忙了起来。霜儿守着织机全力织布,手指翻飞间,丝线渐渐织成细密的布纹,为日后众人添新衣做着准备;
冯宜得了倭寇山洞里寻来的趁手锄头,选了一块背风向阳、土质细腻的平地,和泥制坯、垒砌窑壁,一座小巧的土窑很快初见雏形——她一心研究水缸烧制,只因水缸用处极大,洞中储水、阿柯染布都离不得,况且相较于碗碟,水缸对成形的要求稍低,反倒更容易上手。
另一边,卫小葆靠着得来的木匠工具,与几位夫人分工合作,着手搭建茅屋。众人已在山洞住了三日,那山洞虽冬暖夏凉、遮风挡雨,却有一桩先天不足:采光极差!入洞几步便伸手不见五指,洞内不论昼夜,皆是黑黢黢一片,只能靠火把照明。夜里用来当卧房倒无妨,可白日里要在洞内劳作,未免太过憋屈。
众人一番商议,决定在洞外空地的背风处,先搭一座茅屋,白日里供一家人劳作、歇息,既能遮风挡雨,又比闷在漆黑洞中舒坦百倍。卫小葆当年在黎春院时,替客人跑腿买东西,常经过一家木匠作坊,一来二去,竟也偷学了些常见的榫卯技艺。他凭着往日记忆,开槽做铆、拼接木料,稳稳搭起茅屋框架;众夫人则分头采来干枯茅草,理顺编好,细细铺在顶棚上;至于茅屋四壁,便交由心思细腻的牟鉴萍,慢慢编起挡板,后续再逐一补齐。
这边茅屋搭建得有条不紊,冯宜的水缸塑形却屡屡受挫。按着阿柯比划的尺寸,水缸至少要二尺高、一尺半粗细,可真到动手塑形时,缸坯刚垒过一尺高,便“哗啦”一声塌了下来。冯宜性子要强,半点不气馁,往泥里又加了些干土,让泥料变得更硬些,再重新塑形。这一次,缸坯垒到一尺高时虽没再塌,缸身却歪歪扭扭,不够周正圆整。她咬着牙继续往上垒,可刚到一尺五六寸高,缸坯再次轰然坍塌!
接连失败,让素来干练的冯宜也有些急躁,草草吃了几口午餐,下午便又埋首重试,结果第三次还是塌了!此时,卫小葆的茅屋框架已然搭建完成,他让夫人们继续铺设顶棚,自己来到冯宜身边,见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沮丧,便轻声安抚:“好姐姐莫急,多大点事,我来帮你,咱们一起琢磨!”
说罢,他转身回到木工场地,捡了一大把细枝条,又取来几根半截的木料,折返回来对冯宜说:“你继续塑形,等缸坯垒到一定高度,我就在外面用木料抵住,再把细枝条围着缸身编好,牢牢‘勒’住泥坯,保准它不塌!”
冯宜半信半疑,按着他的主意重新动手塑形。果然,有了木料的支撑和细枝条的束缚,缸坯不仅没有再塌,形状也比之前圆润了许多,一步步垒到了预设的高度,终于顺利成形!
冯宜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有些担心地说:“这泥坯刚做好,湿气太重,还不能立刻就烧,一烧必炸。还得阴干至少一天,等泥坯干透硬实了再烧。”
卫小葆却不担心:“那就耐心等吧!担心也是无益。好姐姐,晚饭还要麻烦你多费心啦!”
冯宜这才惊觉,自己一门心思琢磨烧缸,竟误了众人的晚饭,连忙洗手擦脸,快步走到临时搭建的厨房。天色已然擦黑,再炒几道热菜已然来不及,好在几位妹妹早已把野鸡、野芋、野菜等食材洗切妥当。冯宜灵机一动,笑着对众人说:“姐妹们,今日实在对不住,耽误了晚饭,咱们就委屈些,吃顿火锅吧,省时又暖和!”
众人欣然应允,各自端起碗筷,将各样食材依次下入沸腾的汤锅中,再蘸上刚采来的野韭花,鲜香入味,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一顿简单的火锅,反倒比往日的饭菜吃得还要尽兴开怀。
吃罢晚饭,冯宜又来到缸坯处,见还稳稳立着,多少放了点心,朝缸坯又拜了一拜,心里默念“千万要撑住!”,方才回洞就寝。
第五天,冯宜一起床,便跑去察看缸坯,一看之下心放下大半:缸坯安然无恙,而且表面阴干得差不多了。见此情形,冯宜终于能放心地和众姐妹操持家务了。这一日早上祖璇便吩咐一众姐妹,多拾柴火准备烧缸。到了晚上,洞前空地薪柴堆得如小山一般。众人白天又有少量新发现,不作细表。
晚上卫小葆回洞,冯宜找到他,指着缸身外的木料和枝条,又犯了愁:“小葆,这缸坯要点火烧制,外面的木料和枝条一烧不就成灰了?到时候会不会前功尽弃呀?”
卫小葆眨了眨眼,笑着出主意:“明天咱们不往缸外烧柴,把柴放进缸里面烧,试试看!”
第六天一早,两人起早便动手,在缸坯内部点燃柴火,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时不时往缸里添些干柴。火势渐渐旺了起来,烧得缸身微微发烫,一直烧到中午,从缸外望去,泥坯已然变得坚硬,再也没有坍塌的迹象。卫小葆松了口气,对冯宜笑道:“好姐姐,这下放心了,现在可以往缸外添柴,加大火势。我来守着窑炉,你去吃午饭!“
简单吃过后,冯宜替下守窑的卫小葆,轮流守在窑炉旁添柴,生怕火势减弱影响烧制。转眼到了傍晚时分,窑炉里的木柴已然烧尽,一家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拨开窑炉外的灰烬,取来一根长树枝,轻轻敲打缸身——“铛铛铛”,清脆的响声传来,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又等了许久,缸身彻底凉透,卫小葆小心翼翼地将水缸从窑炉中移出,众人连忙用饭锅打来清水,缓缓倒入缸中。倒至半尺深时,卫小葆扶着缸身,斜着慢慢滚了一圈,借着火把仔细查看,缸身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缝,也没有半点漏水!
韦家瓷窑的第一件成品,终是圆满成功!众人围着水缸,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意,连日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这一夜的晚饭是霜儿做的,虽赶不上冯宜的手艺,一家人吃的却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