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头,迁民的事情自然就办得顺利,待潮白河沿岸十余处低洼村落尽数搬迁妥当,卫小葆依张鹏翮所勘地势,顺势疏通潮、白两河旧道,修整堤岸,将历年涝灾不绝的低洼荒滩,划为连片塘泊,改耕为渔。
自此,潮白河一带水患大减,年年鱼肥虾美,渐渐成了京畿一带有名的淡水渔区。百姓不再岁岁遭淹、颗粒无收,反倒靠渔产安居乐业。
后世数百年间,潮白河上游水势走向、低洼分布、河道格局,皆沿袭此番整治所定的基础。及至近代,为根治水患、保障京师水源,在潮、白两河交汇处修建密云水库,其最初水文勘察、库区选址、移民安置之法,多有参照当年卫爵爷治水时勘定的地势、积累的民情经验。
这正是:
潮白常滥万户荒,巧施良策改耕塘。
一川活水安民利,后世密云福绵长。
【蓄势肃贪】
经此一事,张鹏翮对卫小葆的为官之道佩服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地做起他的幕僚。卫小葆也赏识他的治水才干,把他当成自己心腹之人,凡事都不瞒他。
起初张鹏翮见卫小葆管理水务经费,但凡拨付工程银两,绝不一次给足,而是分批分次往下发放,首批拨款往往是只够工程启动,心中大是不解。后来才渐渐悟出其中门道:若是一次性足额下发,银两一经各级官吏转手,便遭层层克扣盘剥,等到真正落到工地、用到百姓身上时,早已十不存三,工程偷工减料,民生大受其害。
像如今这般,分批放款、以进度兑银两的法子,减少了各层盘剥的贪腐机会,既保住了国库帑银,又让资金最大程度地用在河堤、水渠工程与百姓生计上,把工部河务的积弊硬生生整治好了大半。
张鹏翮心下佩服卫爵爷手段,可有些做法,他却不以为然。就比如,每年河道例行清淤,河底挖出来的淤泥,皆是经年沉积的肥田沃土,撒到地里,庄稼长得旺、收成翻着倍往上长,乡间百姓巴不得抢着运来种地。
寻常河道官吏,要么张榜告示,把淤泥竞价售卖,银钱尽数入库;要么私下把持,垄断倒卖,借着这点泥土盘剥乡里,从中渔利。
可到了卫小葆这儿,法子立马就不一样了。他暗中吩咐河道主管官员,不许张贴官府告示,只许私下口头传令:凡是参与清淤的民夫,河底挖出的淤泥,任凭各自拉回家里,拿去肥田种地,分文不取。
可对内做账,却特意凭空立了一项名目,唤作淤泥清运杂费。明面上报备朝廷,说是清淤挖出的废泥,需雇人车马搬运、择地填埋,申领专项公费。
可实际上淤泥早被民夫一抢而空,根本用不着花半分银子找人清运。这笔朝廷拨下来的淤泥清运银两,凭空落在账上,压根没地方开销。
而那河泥在民夫挑回家肥田之时,免不了一番筛拣分拣,挑出来的碎石被随手丢在一旁。卫小葆当即吩咐河道手下官吏、工头差役,把这些农夫筛剩不要的碎石,全都细细收好,当成采买来的石料。对内做账时又捏出一个名目,堂而皇之上报工部、申领修路建桥石料的采买专项经费。
这两笔银子,卫小葆都默许让河道上下大小官员、工头差役私分,算作常年奔走河工的辛苦酬劳。如此一来,上头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户部巡查、都察院稽查,挑不出半分毛病。手下人人得了实惠,个个死心塌地听他调遣,没人拆台、没人告状。底层民夫又白得好处,感恩戴德。
卫小葆因与张鹏翮交好,所以巧立“清淤费”、“石材采购费”等名目之事也不曾瞒他,张鹏翮嘴上不说,心中却颇为反感。
卫小葆何等精明,他见张鹏翮面有异色,知他心中不快,便正色道:“张大人,你可是见我这样巧立名目,贪河工款项,心中不满?”
他见张鹏翮默不作声,只冷眼瞧着,却也并不动怒,淡淡一笑道:“张大人,随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引着张鹏翮进了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厚厚的信袋,递了过去,低声道:“这里头的东西,看过便罢,万万不可外传。”
张鹏翮心中疑惑,默默拆开信封,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微微一变,再往下看,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直刺眼底。
卫小葆语气平淡,缓缓道:“这是我刚接河工差事时,暗中查到的一众官员贪墨底账,只是冰山一角。我已经拿这些把柄,悄悄敲打过他们,所以这半年来,他们再伸手,也有所收敛。能发到下面的银子,便多了不少。”
他顿了顿,叹道:“以前治河银子,大半都被上头层层刮走。像张兄这般真正在堤上奔波、水里卖命,肯实心办事的,反倒半分好处捞不着。我设下这清淤费、石材采购费的名目,就是想让一线出力的人,多少落些辛苦钱。”
卫小葆看着他沉吟不语,缓缓说道:“张兄为官多年,却一直不得升迁,个中缘由,便是因张兄廉洁自律,不与他人同流合污。只是,这工部积弊百年,层层克扣、上下分肥早已成了痼疾,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根除。以张兄才学胸襟,将来必定位极九卿、执掌工部,届时,还望张兄勿忘初心,彻底革除陋规、根除河工贪弊,还天下河工一个清明公道。”
张鹏翮捏着那叠账册,指尖微微发紧,神色凝重,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卫爵爷一片苦心,鹏翮今日才算明白。河工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爵爷以权宜之策,护一线劳苦之人,虽不合法规,却合世道人心!”
顿了一顿,他续道:“爵爷今日之言,鹏翮铭记在心。他日若真如爵爷所言,有幸执掌工部、总揽河务,定不忘今日所见所闻,自当竭尽所能,革除陋规,让治河钱粮,分毫皆用在河工之上,不负爵爷今日这番托付。”说完,他将账册仔细折好,递还给卫小葆。
后来确如卫小葆所料,康熙三十九年,张鹏翮升任河道总督,果然不忘当初与卫小葆的约定,上任伊始,便推出三项釜底抽薪式的反腐制度:
一、裁撤冗余协理河官、清退依附冗员,断绝层层分润渠道;
二、严控工部掣肘吃回扣,约束工部官吏借审核报销勒索河银,堵死朝廷上游贪腐链;
三、实地勘验核销钱粮,亲自驻堤,料物进场当场验收、险工亲临踏勘,河银尽数落进工程。
对于在一线苦干的人员,张鹏翮则依然保留了卫小葆之前设立的小福利不变。结果,他任上的八年,黄淮水务再无大面积河工贪腐大案,是康熙朝河工吏治最清明时期。
彼时的卫爵爷,依旧做着工部尚书的职位,却早已将水利工程这一块尽数交与张鹏翮主管,自己独管土木工程那一摊,每日官府衙门、城墙、皇陵、宫殿这类工程的外包,自有包工头向他上贡。
这类工程,因多不涉及民生,稍作偷工减料便有大量油水进账,远比水工项目好贪。卫小葆也因此心安理得地收钱,只不过,相比以前的工部尚书,他对这些包工头多少还做些甄别:
每每有新人想承包工程,都会派天道会的老兄弟暗中查访一番,看看这些人以往做过的工程质量如何。若是实在太差,那是无论出多少钱,他都不会放行。
日子一久,这几位天道会的老兄弟,做这些调查也是驾轻就熟,几乎成了现代商业间谍调查的雏形。
编者注:
本篇张鹏翮史载实有,文中治水轶事、卫爵爷共事一段尽出杜撰,年月仕宦多与正史相左。作者如此,仅为铺陈故事、丰满人物,不得已酌情演义。列位看官若欲考究康熙朝治河名臣真实事迹,尽可细询典故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