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枢慎失神地看着李暻沂与姜九思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方才李暻沂看姜九思时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原以为是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却不知,原来是来者皆有份。
裴枢慎心里莫名堵得慌,烦躁不堪,转头向沈柔坚倾吐道:“文卿,我怎么感觉圣上对姜九思有些……”一时找不到词,索性直道,“有些不同?”
沈柔坚视线盯着姜九思的背影,眼中含了几分幽深。
裴枢慎口中的“有些不同”,他亦有所察觉。
今日圣上临时起意,说是要微服私访,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体察民情,没想到出了皇城便一路直奔皇陵而来,似是早有预谋。
而姜九思的出现,又是一次恰逢其时的巧遇。
沈柔坚收回视线,转过头便对上了裴枢慎略带失意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开口安慰道:“莫要疑心。”
“沈相只通国事,不通人事,他能懂什么?”张伯翊却摇着扇子走到裴枢慎面前,一脸戏谑,“裴大人,这事,你还得问我。”
裴枢慎恨恨问道:“张大人,有何高见呢?”
张伯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圣上对姜九思啊,不是有些不同,而是……非常不同。”
张伯翊特意咬重了“非常不同”四字,故意火上浇油。
裴枢慎不是傻子,自然听了出来。
裴枢慎眼里被点燃了怒意,也故意咬重了字眼,一个字一个字朝张伯翊吐:“究竟哪里,非常不同呢?”
张伯翊笑了笑,道:“近日朝堂上没一件好事,不是今日这儿发水患,就是明日那儿有蕃夷扰边关,所以圣上带着我们几个人,特意寻个没人的地儿,想静静心。圣上一向国事操劳,积劳不悦,又整日对着我们一群苦哈哈的臣子,今个好不容易见着了个眉开眼笑的姜九思,自然圣心大悦了。”
“这位姜九思是我的门生,你怕是不知,从前在临江馆时,他这副翩翩俊俏少年郎模样,便是千百人中数一数二的出挑,大家看着都心情愉悦,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想必圣上看着也心情愉悦,自然……呵,自然待他不同些。你说是不是,裴大人?”
张伯翊还偏要火上浇油:“哦,我倒是忘了,裴大人也是个眉开眼笑的人。”
瞅着裴枢慎气得绯红的脸,张伯翊心中生出一丝快意,又道:“你瞧,圣上和姜九思说话挨得多近,啧啧,圣上果然待他很是不同。”
裴枢慎昂起被张伯翊气得横眉怒目的脸,忿然道:“你以为圣上像你一样朝三暮四么?”
话刚出口,察觉失仪,裴枢慎咬牙闭上了嘴,两道柳眉蹙得紧紧。
可,越想越来气!
不过三秒,裴枢慎忍不了了,回讽道:“张大人,你这般挑拨君臣关系,不知有何居心?”
“你不知道,圣上瞧见我……和沈相心情其实都挺愉悦,那是因为我能为圣上分忧解难。唯独瞧见张大人你才会心情烦恼,桐州水患,也不知道赈灾的粮发下去百姓拿到手的能有多少?西边蕃夷入侵,户部拨出去的军费也不知道到将士碗里、身上的又有多少?张大人身在户部,心却不在,心不在,自然办不好事,比起见到张大人,想必圣上见了谁都心情愉悦。”
张伯翊自然不肯认输:“裴大人说我身在户部、心不在,那么裴大人你身在礼部,怎么管起户部的事情来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裴大人真是圣上的忠心之臣啊,这么操心国事,我看现下操心国事不如操心自己吧!”
张伯翊眉梢扬起,对着裴枢慎遂意地笑道:“今日,圣上见了裴大人,尚算心情愉悦,可明日,令圣上心情愉悦的,说不定就换成了姜大人。裴大人,且等着瞧!”
裴枢慎气急:“你……”
沈柔坚不作言语,默默拉开了二人。
裴枢慎心里发着无明火,转头遥遥望了李暻沂、姜九思一眼,心头那把火又烧得旺了起来:说话就说话,挨那么近干嘛?耳背的毛病该治!
今日,张伯翊把裴枢慎结结实实地气了一遭,报了当日桃林集宴的仇,心情十分舒爽。
迎着和风,张伯翊悠哉地晃着手中白骨扇,眼风无意掠过公仪旻一眼,凝思半刻,扇尾一收,踱步走到公仪旻面前,摆出请教的姿态:“公仪大人。”
话未说完,公仪旻微微一笑道:“在下只观天,不解红尘。”
张伯翊一怔,轻笑起来:“困于红尘之人,才有红尘之扰。我自畅游,并无烦忧。”
公仪旻依旧微微一笑,手执玉柄拂尘,宽袖飘然,神情自若。
眉目似是无尘灵境台,轻易能将一切堪破般。
张伯翊无奈地以扇抵着眉心,笑着叹了口气,坦白道:“确有一点烦忧。”
公仪旻笑了笑:“愿为张大人解忧。”
“公仪大人,上观天文,下识地理,自是无所不知,那敢问一句,你有法子让白梅在春日盛开?”
张伯翊又补充道:“无畏钱财所耗,千金万金亦可使得。”
公仪旻静静听完,仰面天穹,舒声回道:“杏花发于阳春,荷花盛于仲夏,菊花绽于深秋,梅花开于寒冬,这是四季之序。四季之序,成一年之时,年岁之时,汇成千古之迹。时序天定,非人力可扭转。人之所行,应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合序。”
公仪旻回身注视张伯翊,再道:“天地自然万物的易数藏在时序之机微中,人与人的机缘亦在其中。若要强求,不过徒增烦忧。枯杨生华,不可长久。春生白梅,有因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