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芳举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绯色官袍的袖口微微抖了一下。他在都察院当了十年御史,宣过的圣旨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道,接旨的人不管是位高权重的边疆大将还是骄横跋扈的皇亲国戚,听到“圣旨”两个字没有不跪的。可眼前这位信王殿下,不光没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斜靠在长椅上嚼着葡萄,紫色的葡萄汁沾在嘴角,衬着那身半透明的白纱长衫,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午睡刚醒的模样。但周廷芳没有发作。他是言官不假,敢在朝堂上指着一部尚书的鼻子骂人也不假。但他也敬佩这位信王殿下。敢为了大梁的百姓,镇南军的一名将领一家,只身率领一千轻骑入百越活捉罪魁祸首。“信王殿下,这是圣旨,还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镇打断。“虱子多了不怕咬,本王已经罪大恶极,不怕再多一个罪名。”他笑了笑,“而且这里是镇南王府,没有外人,直接宣旨吧。”周廷芳嘴角抽了抽。他下意识地想要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院子里除了苏琳和两个侍立的王府侍卫之外确实没有外人。“既然如此。”周廷芳深吸了一口气,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臣便宣旨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信王李镇,擅率轻弩游骑越境百越,未经请旨便攻打百越寨子与使团,擅杀百越杨越部少族长纳布,挑起两国争端,致使百越三十万大军压境,罪责难逃。念其事出有因为民做主,故从轻发落。”念到“从轻发落”四个字的时候,周廷芳忍不住抬头看了李镇一眼。“着即取消日后月俸,流放北境,不得有陪,无召不得回南川,钦此。”周廷芳合上圣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苏琳上前接过,低头退到一旁,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苏琳捧着圣旨退到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黄绫卷轴的边缘。取消月俸,流放北境,不得有陪,无召不得回南川。她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削去王爵降为国公,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流放。先不说北境是什么地方,单单是从南川到北境,少说也要三千里。这一路上,李镇自然会被封住修为,靠一双腿走三千里,有几个人受得了?而且这一路上还要带着枷锁脚链,还要在野外宿营。别说是一位王爷,就算是长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受不了。很多犯人害怕流放,不是因为流放之地有多苦,而是这一路上没几个人能活下来。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的缓慢死刑。她抬眼去看李镇,却发现自家王爷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反而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挺好,我原以为我的王爵不保呢。”李镇轻笑了一声。他缓缓起身,笑道:“辛苦周大人了,这圣旨,本王领了!”周廷芳站在房间中央,官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空拳的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愧。眼前这位王爷为了给一个守将报仇,为了给泗州百姓讨个公道,孤军深入异国,亲手抓了百越少族长。满朝文武在朝堂上吵了六天,主和派甚至要把他交给百越。而今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封修为、戴枷锁、徒步三千里。这简直就是生不如死。“殿下。”他喉咙有些发紧,“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还请殿下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就要出发。”“另外,押解您的衙役也给您带来了,是刑部指派的。”言外之意,是朝廷不放心南川的衙役,担心他们会给李镇放水。“明白,理解!”李镇随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周大人这一次来不只是为了宣旨吧?”“是,陛下令臣督军,同时负责与百越谈判。”李镇听到督军这两个字,眉头一皱,心想父皇现如今这是连岳父都不相信了吗?似乎是猜到了李镇的心思,这位周大人连忙开口解释道:“不是陛下不相信,是…”“明白了,是你们这些文官不相信。”“殿下。”周廷芳的声音有些尴尬,“是朝堂上有些人……他们怕,镇南王毕竟手握重兵,又掌控着南川四州之地…”“理解。”李镇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们如果不担心,这大梁也就不会长久。”…三日之后,永梁城外。一众人在城外送李镇,李镇的老熟人都到了,南宫平月也从边境前线赶了回来。“殿下,这是一副瞒天的人皮面具,您带着以防万一。”苏琳走到了李镇身边,悄悄的将一副面具塞进了李镇的袖口里。李镇的手指在袖口里摸了一下那副面具,薄薄的,软软的,还有些弹性。苏琳的眼睛红红的。,!“放心。”李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闺女一样,“用不上。”南宫平月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李镇面前,看着他。她穿着贴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有赶路的灰尘。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李镇,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冰。“你一路上一定要小心点。”李镇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一晃就没了。他轻轻抱了抱南宫平月,笑道:“等我回来,可不许养面首!”“瞎说什么呢!”南宫平月轻斥一声,在李镇的胸口上轻轻打了一拳。“行了,你们两口子就别腻歪了。”祁南烛走了出来,从袖口取出来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收好了,白子是我的全力一击,大宗师以下不死也是残废,黑子能保命,大宗师以下打不破。”“多谢!”“六哥…”李拓走了出来,一脸委屈的模样,走上前一副要抱抱的样子。“一边去!”李镇推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开,道:“小兔崽子,装什么装?我在南川的时候也没见你来多看看我。”“行了,都回去吧!”李镇冲着众人招了招手,笑道:“别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就当我出去游历几年。”红儿等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而紫儿依旧是一副高冷的模样,只是用余光看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朝夕相伴,突然离开,难免有些伤感。不过紫儿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刑部来的那两名衙役也算是有眼力见。这里毕竟是南川地界,是信王岳父的地盘,他们也不敢给李镇戴枷锁脚镣。只是把抑制内力的丹药给了李镇。他们毕竟都是普通衙役,偶尔押送一些武道高手,不压制内力,他们也没有办法押送。“殿下,该上路了。”李镇接过那枚丹药,在指尖转了一圈。丹药通体乌黑,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留下的气息。他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扔进嘴里,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一块冰。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沉在丹田深处,怎么也提不上来。“走吧!”李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两名衙役就那么跟在他身后。张大猛看着李镇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蛟龙未修三千年,岂能入云化作龙!”(本卷完):()我对皇位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