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被李镇这么一说,三位龙虎山的天师愣了一下。“那贫道便先行告退。”三位天师同时躬身行礼告退。见三人离开之后,李镇这才缓缓褪下衣袍,迈步走进了水中。在皮肤接触到泉水的一瞬间,一种水缓缓漫过皮肤的感觉便涌了上来。但不同的却是,这种感觉是由内而外的,缓缓向上蔓延。泉水并不烫,甚至比体温只高了些许,但那股暖意却像活物一样,沿着经络不急不缓地往上蔓延。不是从皮肤往里渗,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睡了太久,此刻被这方温泉轻轻唤醒似的。李镇靠在池壁上,后脑勺枕着光滑的石沿,望着头顶竹叶间漏出的零星星光,舒服地吐了口长气。“看来天师府的药浴确实有点门道。”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被流放还能泡上天师府祖传的温泉,这大概是古往今来流放路上最舒坦的犯人了。氤氲的水汽从池面升起,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朦胧之中,对面那方烙印着道门祖师炼丹身影的巨石,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石面上盘膝而坐的人形轮廓似乎比方才更加清晰了几分,仿佛那千年前被火光定格的影子,正在水汽中微微晃动。温泉的药力并不霸道,不像那些虎狼之药般横冲直撞,非要将经脉硬生生撑开才肯罢休。它更像是一场春雨,细细密密地渗进每一寸骨肉,不急不躁,却又无处不在。李镇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那的这副身体,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梳理着。原本因为常年习武留下的那种酸硬感在缓缓消退。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以至于李镇几乎要昏睡过去。毕竟是流放,徒步走了几百里,要说一点也不累才是假的。但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下极轻微的跳动。不是心跳,不是脉搏,而是一种他阔别了许久的、属于武道修士独有的气机。这似乎是之前公冶籍提过的武道蕴力。那难以攀升的武道蕴力,此刻竟像是被温泉的药力撬开了一条头发丝般细微的缝隙。竹林里的风、池水中的热、头顶竹叶间漏下的月光,这些原本只是感官上的体验,此刻却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边,变得格外清晰分明。月色正明,照得整片竹林如同浸在一泓清水里。那方两人多高的巨石就立水池对面,石面平整如削。此刻在月光和水汽的双重作用下,那巨石上的影子竟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金红色光泽,仿佛千年之前丹炉里的火焰至今还在那人影的轮廓里微微燃烧。人影面前一只三足丹鼎的暗影同样清晰可辨,鼎身上甚至能看到疑似云纹的纹路。李镇从温泉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肩背的线条滚落,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他随手扯过搭在池边石上的干净内衫披上,也顾不上系带子,赤着脚踩过落了厚厚一层竹叶的地面,朝那方巨石走去。竹叶被夜露打湿了表层,踩上去绵软中带着一丝凉意,脚底能感觉到竹叶下细碎的砂石颗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岁月的尘屑上。密密麻麻的凿刻文字如群蚁排衙般遍布整面石壁。字迹或大如拳或小如钱,铁画银钩,纵横交错,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苍劲古拙的力道,仿佛每一笔都是用刀斧劈出来的。不过这些字迹倒是有些像后面补上去的。石壁边缘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有几根粗壮的藤条已经攀上了石壁中间。李镇的目光没有在人影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很快就被石壁最边缘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吸引了过去。那些字刻得极浅,字迹潦草,像是被人用指尖生生刻上去的,笔画纤细而流畅,撇如刀、捺如剑、点如戟,每一笔的起承转合之间都透着一股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他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藤蔓的断口处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沾在他手指上,触感冰凉黏滑。月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上,字迹在银辉的映照下像是活了过来,笔画之间的锋芒几乎要刺破石面。那是一个“剑”字的一横。这一横的起笔处,不是顺势而下,而是先有一个极细微的逆向回锋。手指按下,微微一顿,然后骤然发力向右横斩而出。这一横的收尾处没有寻常楷书的回锋顿笔,而是在力道将尽未尽时忽然向上轻轻一挑,挑完之后并不收住,顺势往下一带便是一个斜斜的“刺”字。从横到挑,从挑到刺,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分停顿。“好厉害的剑意!”李镇忍不住感慨一声,下一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变化。那道龙虎山祖师虚影竟然动了起来。那虚影动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只是石壁上淡如烟痕的轮廓,下一刻便像是被月光注入了魂魄,盘膝而坐的人形缓缓抬起了右手。动作很慢,慢到李镇能看清每一根手指如何屈伸、每一道指节如何转动。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只是轻轻一划。竹林里没有风,但李镇听见了风的声音。不是穿过竹梢的簌簌声,而是剑气破空时尖锐的嘶鸣。那嘶鸣极短极薄,像一匹丝绸被人从中间齐齐撕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虚影的手指划到一半,突然变向。横斩转为斜挑,斜挑又转为直刺,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流畅得像是水从高处流往低处。自然而然地绕过每一块卵石,找不到任何值得停顿的转折点。李镇的目光死死追着那只手的轨迹,瞳孔里倒映着虚影每一次屈指、每一次翻转、每一次指尖方向的微调。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清,不是因为虚影慢,而是因为那虚影的每一个动作都暗合了他方才在石壁小字上读到的那种发力法门。只不过小字是刻在石头上静止的笔画,而眼前这道虚影是将那些笔画从石头里抽了出来,还原成了活生生的剑意。:()我对皇位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