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朝堂上人脑子不像这系统一样智障,没人在这种时候去想什么礼制典章。
确实有人出列,却是御史台的官员。
他手持笏板,在此刻脊背挺直地站出来,颇有刚直不阿的忠直之态,“尔乃太府卿,擅言兵事乃为越权。”
是的,如今的赵成卓不单单是沈朔军中的一个掌书记,他还担任了九卿之一的太府卿。正是刚刚在百官郊迎之时,刚刚分封功臣时候新封的,官位还热乎着,连官服都是刚刚被奉上。
“说得好!我乃太府卿,大景之官员,正当为陛下尽忠、为大景尽瘁。”赵成卓着着簇新的紫袍冲御驾的方向深揖一礼,又转身向后,“列位皆知,如今十六卫早已名存实亡,空有官署员额,无精锐实兵,岂能担得起防卫禁宫重任?数月之前,安贼带兵劫掠宫城,敢问十六卫在何处?在列诸公在何处?以如此松懈之徒戍卫宫城,诸位难道欲要陛下东狩之事重演吗?!”
随着他的话落,一路在外侧护卫的并汾士卒在沈朔的示意下逼上前来。
十六卫空置多年,早就成了专门的仪仗队,能被塞进来无一不是送来镀金的世家少爷,养尊处优的、哪里见到过这等真见血阵仗,当即让开一条路来。
结合赵成卓那句“东狩之事重演”,这场景仿佛又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现场霎时鸦雀无声,李翊在旁脸色铁青。
但郑珣觉得脸色发青的该有别人才对,她不自抑地看了眼侧边的萧清维。
这一番对峙就发生在天子车辇之下,所有人都口直称忠臣、言必及护驾,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真正抬头往上看一眼,也不知道萧清维现在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似乎是感觉到这目光中的担忧,朝服宽大的袖摆下,萧清维握住了她手,还不待郑珣松口气放宽心,就觉得掌心被挠了一下。
郑珣:“……”
先前那“要孩子”的说法又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魔性回放,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萧清维觉出来了。他有点无奈,却又忍不住轻抿着扬了下唇。
宫里的腌臜事那般多,便只透出这一点就吓着她了,接连这么些时日都躲着他走,叫人觉得可怜又可爱。
而那边厢,赵成卓还在慷慨陈词,只是在旁边卫兵与一脸肃穆朝臣的对照下,颇有些得志的小人嘴脸,“……以此等无用之兵值守宫城,尔等置陛下安危于何处?!”
本就让开了路,却又被当众如此羞辱。这群十六卫里面也都是些二世祖,哪遇到过这等被众目睽睽下把脸往地上踩的事,当即就有人憋得脸色通红,看起来很有点拔刀拼命的意思。
沈朔上前一步,从赵成卓的脚面上踩过去。
差不多得了,他可不想入京第一日便在宫门前见血。他对着上首御辇行礼,“陛下,殿下,请。”
*
才回京城第一天就这么针锋相对,接下来朝堂之上自然是暗潮汹涌。或是因没有眼力见儿,看错风向而被贬官问罪的,或是见势不妙而另投他人,为表效忠抖落阴私,又掀起更大风浪的。
不过这些事和郑珣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头疼的另有其事。
宫中元日的宴会。
景朝的大年初一有朝会,朝中大员、藩镇使者、皇室宗亲,能列席的都是不得了的人物,算是一年之中最高规格的朝会了。但这事自有礼部太常寺操心,和郑珣没什么关系,她真正要负责的是在那之前的除夕宫宴。
从宣皇帝传下来的习惯,为庆贺大景煌煌盛世,在内宫设宴,君臣同乐以示亲近。
什么?你说这军阀割据藩镇林立皇帝都被劫走了,哪里来的盛世?!
但皇帝这不是被接回来了么?!我朝文有李相公,能于群臣无首之时整顿朝纲、安定天下;武有沈将军,能于乱军之中救出圣驾,震慑藩镇。文武兼备,朝纲稳定,正是盛世之机啊!
不仅要办,还要大大地办!
不然百年难遇千年不逢的将相之功该怎么昭示褒奖呢?!
郑珣心底骂骂咧咧,但还是不得不着手准备这场大宴。
但是这里面有个最紧要的事——没钱。
尚宫局女官捧着账簿过来,“殿下,这是这几个月间的账。阳月宫中大火,宫殿还来不及修缮,陛下殿下刚刚移驾之际,宫中好是乱了一阵子,器物财宝都多有遗失。后来有李相出来主持大局,又有救驾消息传来,局势稍稍稳定了些,妾才带着六局剩下的人手清点了宫中遗留下来的物什。”
郑珣接过册子,翻看了两眼就蹙起眉来。
不够,远远不够。便是平常年月,想要办这种品级极高的宫廷大宴,内库都要掂量掂量,何况刚刚被安温册带兵洗劫过的现在呢?
果真熙凤姐姐那句话一如既往的有含金量。
大有大的难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