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的香炉飘散着渺渺烟气,影影绰绰看到后方宝蓝色衣裙的窈窕身形,秀丽姿容被烟气模糊,却更显出一番肆然洒脱的风。流来。
然而此情此景,沈朔却一进门就满脸忍耐地拧起了鼻子。
沈曈昽:“……熏不死你!”
她没好气地把香炉盖子一转,内侧的雕花正好和外壁的镂空嵌合,内里的烟气便漫不出来了,屋内还残余着些清婉带甜的香气渺渺未散,沈朔已经直接去推开窗户去通风了。
沈曈昽好悬没被他气死。
“上好的海南沉,价比黄金。不是贵客来我还不燃呢!”
话音刚落,桌上一声闷响,沈朔撂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沈曈昽:“……”
当真是逢年过节该打弟弟了!
经年不见,臭小子一如既往地气人,倒是将那姐弟久违谋面的生疏感一下子冲淡了。
沈家早年多有女孩,沈曈昽虽在女子中行五,却比沈朔大上几岁,是他的堂姐。
沈朔开窗通完风,便又坐回沈曈昽备好的客席上,语气端正地唤了一声,“五姐。”
这瞧着便和以往不同了。
到底是经年不见,早非旧人,沈曈昽突然生出些意兴阑珊之感,但也没继续做那待客之态了。
她抬手摆了摆,“我知道你来的意思,但我住在这里,人也清净,事也清净,也常有府上请我去当女先生。你要是真的有心,就关照一下三姐姐吧,她一贯性子软,这些年都叫夫家的人欺负到头上了……倒也不必特地去一趟,你一回来,便不必做什么,她也好过不少。”
沈朔点头。
他这堂姐一贯有主意,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住在这新昌坊,他没有一定将人接回沈府的意思。
沈曈昽又说了几句姊妹的近况。
这么些年过去了,该嫁人早都嫁了。
“虽说门第不比当年祖父人在朝中时,也是精挑细选的端正人。真教个潮水退了才露出石头来,到了这年岁,反倒比当年宅第里的事少得多。”
沈曈昽说着,倒是禁不住嘲讽地笑了。
当年陛下恩典,沈家罪不及女眷。但时转势移,哪有什么是不变的,夫妻恩爱亦是如此,闹着和离的、娘家弟兄上门的、撕扯痛骂着要走的,素日里看着越是恩爱不疑的,闹起来越是难堪……向来娴雅母亲指着父亲喝骂对方养的外室,说是要不是家中长辈压着,他早就将小的领进门了;她以为儒雅风。流、待母亲一心一意的父亲,面目狰狞地呵斥她生不出儿子;母亲又反唇相讥,占着长房长子的名头平庸无能,只能藏着一肚子的龌龊心思养“德行”,偏偏小尾巴藏不好,直让家主转而向二儿子,有这样的爹也生不出什么好种!
外面的刀兵相逼,或许都比不上里面的唇舌锋利。
沈曈昽恍惚那日自己莫要回娘家探望才好,若是不回来,便一辈子都不必知晓其中龌龊。
她将那些思绪压下,却是眸光流转,轻敛妙目,似是怅然地,“这么瞧瞧,倒是我这个寡居的多年的,过得最不如意了。”
“既然五姐这里无事,那我就先回了。”
沈曈昽:……?
沈朔果真未说客套话,话还说着,便已经干脆利落地撑着腿要起身了。
沈曈昽:???
她气得拿手边的珠子扔他。沈朔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只一偏头就躲过去了。
沈曈昽差点被气得个倒仰。
经年不见,沈朔这气人的功夫不减反增!
那边青年将珠子放回到了案上,淡声:“能拿着玛瑙珠子当玩意,五姐瞧着比当年未出嫁时过得还滋润些。如此,弟弟便不打扰了。”
沈曈昽:“……”
“回来!”沈曈昽磨着牙,“李相在朝中有哪些臂膀?李氏又有何姻亲在外?如今朝中有哪些派系,又有何人还领着祖父旧日恩情?……这些话,你难道还指着旁人说与你听吗?!”
她这么说完,反而自己顿了一下。
少顷,她执扇遮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的眼睛,看向止住步子的青年。目光从下往上,最后停留在那张依稀可见少年时轮廓的面容上。
……或许还真有一人,愿意将这些事情说予他听。
微末不离,霜寒不弃。
为何这样的人她便遇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