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听说过我主要是干嘛的吧?那我就不再赘述了。」和直播时一样,李教授说话直来直往,不像是能研究丰富情感的人,「这次打扰,是不知你对我这边的配合研究工作感不感兴趣?」
「你们一直是随机选择通译的?我还以为是类似任务发布式的招聘。」
李教授摊开手说:「你说得对。我们找到都是志愿者,当然也支付报酬,而且给的足够让很多人自愿。这次也不是随机的,准确说是我希望得到你帮助。本来招募工作并不是我负责,但负责人……算了,主要是你比较特殊。当然酬劳方面可以放心,只会更多。」
酬劳的吸引力并不大,不可能超过一次任务所挣的,何况年龄在他和生活压力之间还起着巨大的缓冲。至于所谓的AI情感研究,也兴致缺缺。从职业立场,他更倾向发布一个AI任务,或许和人工智能们好好聊聊能收获更多。不过人类似乎痴迷于以研究者的角度看待一切事物。可断然拒绝又有损礼貌,他便推脱为公司制约。这也是事实,尤其接的是公家的活儿,稍微出点问题都是大问题。
「我无意让你冒犯这些。但反向任务的话,」教授扯了扯嘴角,解释说,「我不是在调查或是打探你,只是我一直在关注反向任务,所以你知道的,有特殊的信息来源。因为就像你说的,正式的AI任务牵扯的人类事务太多,而反向任务只需要对AI负责,这便是最佳的研究平台。也是我恳请你来帮助的原因之一。」
「我一直都以为AI情感是常识性问题。」林好搔着眉说,「他们有各自的爱好,而且每次对接都能感受到明显的情绪回馈,所以我没太理解这研究有什么用?」
教授显然没听出他婉转的拒绝,叹了口气说:「很久没人问这种根源性的问题了。这让我对合作更加期待。不过首先这要分开说。你提到的对接时感受到情绪,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情绪反馈。就是你在对接时的心情被数字化变换后,再重新被你感知。有点像照镜子,只不过是块数码哈哈镜。当然,实际情况会更复杂,更像是回馈和AI情绪的混合叠加态。所以对接测试中,这反成了干扰项。不过回馈的情绪多为欢快或者兴奋,我们总结了一套经验算法,大体能滤掉干扰。
「那么再说智能自身的情感。正是因为与人类的高度相似,它们才称之为AI。所以我并不是在讨论它们有或者无,而是在找寻产生的机理。我们都知道底层算法是没有情感模拟的——这个也模拟不了,那更像是演算的衍生品。而情绪是情感的表征,更直观、方便且可操作,和人类一样,是一种应激反应。但AI和人类在感受事物,或是说,接受信息上又有着本质的区别,也就是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视觉、听觉、触觉,即感知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同,那它们这种应激是对谁的?它们的欢笑、悲伤是否和我们一样?还是说只是一种简单的表征,而缺少背后的情感?举个例子,人类的恐惧,根源在于死亡,那么对于不死的AI,它们的恐惧又源自哪里?」
林好算是见识到了对方节目里的侃侃而谈,没想到一口气能说这么多,完全没有打断插嘴的机会。尤其这会儿,他很想打断告知,今早已证明智能是能死的了。不过这番宣讲倒也让他有了几分好奇,寻了个空挡问:「我能理解这些,但该怎么研究呢?一系列模拟算法?还是对接时夹杂套隐藏的心理测试?」
「你是第二个问这个问题的。之前,我一直以为通译不会关心这个,只要问能拿到多少钱就好了。」教授笑了下说,「所以不光是反向任务,你确实也会是个好的合作者。不过机理讲起来会占用不少时间,但情绪也是一种信息,所以如果感兴趣,你可以找几篇我之前的论文,里面都有阐述,并不复杂。」
他撇了下嘴,意料之中的答案。滴水不漏,听不出真假。而刚刚那点好奇心并不足以让他继续纠缠下去。不过灵光乍现,他有了个处理掉「麻烦任务」的主意。
「所以其实你有一个很适合的合作者,只不过他没接到反向任务。」他打了个哈欠说,「那么我们可以做个交接,我把任务转给他。你们熟门熟路,就不用像我这么麻烦了。」
转换任务这种替班行为,通译间偶有发生,只要做好登记和备案上报即可。不过反向任务还没有过变更任务人,但想来应该差不多。
这会是个不错的提议。
然而李教授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扯动嘴角说:「你说得对。但可惜他在今天凌晨死了。」
【8:53pm整理】
舒树将下午案子的卷宗文件夹拖到第三的位置上,并做了标记,建议以此为突破口。
这是正确的案发顺序,十二月九日第一起,十二日第二起,之后隔了九天,昨天下午发生了第三起,今日凌晨是第四起,尸检明确的死亡时间也证实了这点。只不过由于大面积断网的原因,第四起被先发现了。
但第三起的现场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或者准确说是在做了应对诸如密室等各种复杂情况的心理准备后,却发现这次的作案手法降级了。甚至相对于第一起,这回的更像是首次犯案。
虽然也是借助清扫机器人潜入的,但凶手离开前刻意地全面清理了现场,完全没有前两起那般自信。而前两个现场也确实除了机器人的痕迹外,再无其他的入侵信息。杀人者将自身信息管控得近乎完美,所有可能的物质交换量都少得无法检测,混淆在日常的生活信息中。
会是模拟犯罪?但前两起舆论控制的很好,完全没有披露,且受害群体本身也缺少影响力。目前仅涉案人员才知道具体细节,那么被了解和模仿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舒树眨了眨略略发干的眼睛,改用手势把四个卷宗拽进执行框,点击「对比分析」。
这是AI任务前的必要工作,方便为通译提炼信息要点。可惜现在用的是备用系统,算力和功能都无法与原系统媲美,所以不少信息只能忽略处理,最终得到一个简单的模板式表格:
…
…
表格下面还附有四起案件中蚀刻签名的全文。这是他夹杂的私货,不过本身倒也算在寻找案件关联性的任务里。
当然,不会有哪个通译能看明白,但只要看过就会在潜意思层留下痕迹(舒树自嘲地笑了下,洛卡尔交换定律无处不在,然而在这几起案子里却似乎失效了),避免翻译时因信息不对等而出现误读。如果不是系统停用,提供给通译的信息还要更多,那些立体的关系网图也会更为直观。而AI们则有另外的输入渠道,所有的卷宗文件都会打包发过去。
这里面第一起的线索最少,毕竟一开始是当做自杀处理的。因为注射点在大腿内侧,混杂于受害者之间的注射针点之间。但第二受害人习惯于左肘正中静脉注射,躺进对接机后,那里会受到一定遮挡,所以这才确认是谋杀,连带着重启了对第一起的调查。
这两起几乎一模一样,疑点主要在凶手如何掩盖痕迹上。这倒不算是关键线索,只要抓到真凶,谜底自然而然能揭晓。
诡异的是后两起,尤其是今晨的案子。但从已知的信息能看出,不论如何地有违常理,四个案件彼此间存在无法割裂的联系,蚀刻符号、杀人手法等。22日案件对现场的处理又与第三起有所呼应,而第三起则像是对前两起的模仿。这便带来更进一步的联系——9日、12日的案情因没有对大众详细披露,所以行凶者必然了解,甚至熟悉前面的案子。
除此之外,凶手对几处案发地的物业服务情况也极为熟悉,并且是受害者的熟人,或者完全掌握对方当日的日程安排。因为通译和AI对接期间,意识完全沉浸网络的时间并不长,短则三五分,最长不超过一刻钟。之后的信息导出和休整神经都较为耗时,但意识已经离线、上浮,如遇侵害绝不会毫无应对,多少都将留下痕迹。而且那时注射药剂,也已无用了。
另外,凶手的黑客水平不低,要么背后还有高人。毕竟即便基于Robsar系统是开源的,但经过重新构建和优化,若要以开发者身份切近后台,远非世纪之初时那么容易。
他不由地想起中午那起入侵事件。搞崩了警务系统,如同狠狠地扇了所有警察一巴掌。但这能进一步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只不过独立的AI通译会有更多的隐藏身份和复杂的人际往来,使得调查难度呈几何倍增。难道这就是黑客入侵的目的?而要调查的远不止这些,任务发布代理公司、真正的任务提出者、物业公司、黑市渠道等等,每一项都不容漏失。好在他们原本对灰色地带有一定的掌控,不至于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
唯一的好消息是只要与黑客案搭上边,都会给予全力支持。于是原本受了耽搁、以为耗时耗力的AI任务排查,仅半天就完成了。目前还看不出问题,需进一步与各通译的具体情况对应来看。重新提交的请求AI帮助的任务申请也是几乎秒批准,才有了这次加班加点地提炼信息表格。
也得益于此,在他核对完表格、准备上传任务系统时,几个死者的社会关系也被初步整理出来。和预想的差不多,通译们明面上的身份都干净的有些枯燥,与社会的接触不是任务中心,就是职业审计。除了第二起受害者有几个同性伴侣(也都是通译,目前均已排除嫌疑)外,其他人根本没有朋友,连家人也都断了联系。这兴许和记忆损伤有关。又或者是故意被排除在外,就像有些人一直认为前几年爆发的冬季传染病是AI利用通译搞的,少部分场所仍会检测颈后是否有脑机接口。所以他清楚明面上的身份,对通译来说不过是层保护罢了。
网络账号里的内容倒是丰富了些,包括:日常的交易,与各种中介的往来,大脑维护信息以及部分不算严重的灰色违规行为。每个人针对不同的事物都会切换不同的ID,但总体上还是些必要的生活琐碎。然而他希望能看到更多非目的性的日常交流或生活印迹,可从整理的材料看,通译似乎缺少正常的人际关系。唯一符合的只有第三起受害人,而他频繁互动对象只是条流浪狗。
舒树确认下了时间,那互动主要集中于月初,在第一起案子发生后,几个ID基本上都处于停滞状态了。
这很有意思。他画了个标记。
但可以肯定还有更多隐藏的身份没有挖出,而那其间存在着至关重要的线索拼图。
——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