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意思?」舒树猛地转过头。他不觉得这是无的放矢,一瞬间千万个思绪在头脑里炸开。
「超驰的手法。」凌皓搔着头说,「AI也说了,清扫机器人并不是通过网络被攻击的,而是近距离切入后,直接修改底层的固化程序。这种手法和现在大家用的完全不同,不是更新升级的那种不同,而是在根源上就不一样,更贴近头些年复兴的那种硬件式的入侵。不过这个要么需要开发程序员的口令,要么知道开发时留下的后门。再加上对通译的了解,所以同时满足这几点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有道理。」舒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后排待机状态下的机械辅警。在与通译汇合前,他提交了关于芯片供应商及固化系统的调查申请,并按张放教的方法,重点强调了和入侵警务系统黑客的相关性,想来应该很快会有结果。他又与任务中心申请了涉及此类芯片的AI任务明细,正由辅警的内置程序筛选甄别,虽然可用于运算的资源不多,但相对信息量也不大,相信很快便能拿到这枚拼图。
他想着再聊点啥,又问了爱好和消遣,却发现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甚至完全无法从字面上猜出具体的意思。他只希望女儿别有相同的爱好。
【1:29pm三曹对案】
林好没想到警察提到的专家是李宥承,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被一同带过来拜访,警察更没想到他俩儿竟然认识。总之,三个人碰面后,都是一脸的惊讶。
警察率先打破沉默:「你以前接受过李教授的雇佣?」
林好撇了撇嘴,还没开口,李宥承便大致说了下两人相识过程,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有些自己的渠道,主要盯反向任务,所以这个本地的一定不会放过。但他还没答应我。」
「这是我们来的原因之一。」
「什么玩意儿?」林好一下子站起来,如果不是门口堵着机械辅警,早就冲出去了,此刻却只能强忍着又开始搅动的脑神经,抗议说,「我可没答应任何事情。」
「别着急,一项一项来。」警察褪下头顶的针织帽,掐在手里,坐下来说,「既然你们认识,那就直入主题,咱先说李教授这边。」
「抱歉,我也没理解。」李宥承说。
「先坐。」警察示意了一下,又转头对他说,「你那个反向任务我们会协助处理,这样是不是安心些?」
这正是他最初的打算。警方的调查会比他有效得多,不需要再亲力亲为地去找那些模棱两可的线索。而且以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来说,他能吃更长久的反向任务福利,又不会被认为是消极怠工。尽管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显然警察了解他的诉求,所以他最后还是掐着鼓胀的脑袋,坐下来。
李教授把他们带到的是间临时休息室,由吧台隔断出的一个半开放空间。靠吧台一侧的是套老式的智能饮品处理机,上面到处是各种饮品留下的痕迹,都已氧化变深,像是时间侵蚀出来的暗斑。教授之前解释过,这套超长服役的设备现在只能调出口味介于卡布奇诺和摩卡之间的咖啡,倒也独特。
室内散放着几把吧台椅,上面颜色磨得宛若包了浆。饮品处理机对面的墙上开了扇小窗,能直接看到大楼外。不知什么原因,原本中午时晴朗的天这会儿又变得灰蒙蒙的,尘霾再次重新将城市笼罩。
「通译的案子让你的研究断了,」警察对着坐在窗户边的教授说,「你需要找个新的。我没记错的话,最好是反向任务,才方便实验。而这恰好有一个。但就像上午说的,你咋保证自己的实验手段不会带来副作用?毕竟几个受害人都和你的实验有关。」
「我应该有解释过。而你也说他们是被害的,这就和实验无关了。」
「如果是诱因呢。在多起有预谋的谋杀中,共同的指向即便不是最后的结果,也必定无法绕不开。」警察转着手里的帽子说,「还有那个新课题,死亡与AI。我记得你也承认这想法超出想象,而且发起人恰好是你的代理助手,而他又恰好是其中一起的受害人。而更恰巧的是他死亡的那个时间,AI也出现了一个超出想象的问题。」
说完,他转向林好继续道:「我想李教授只是知道你接了反向任务,但并不清楚任务的内容,对吧?」
「是的。AI不用给任务命名、分类,只有对接的人才知道具体内容。」教授抢着说,「但这又和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林好见警察对他摊摊手,将问题推过来,只好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一个智能死了,按警方的说法或许更准确,那个AI的旧人格消失了……」得益于之前向警察复述过,这次他记起来一些原以为被洗掉了的细节。
教授时而皱眉,时而眨眼,不过并未出言打断,待他结束后才提出几个技术上的疑惑点。这仿佛激活了某个程序,暂存在大脑里的有关AI迭代机理、算子重置等信息被他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警察拦了四五次才让他停下来,象征性地总结了一下说:「不会有假,技术上的探讨与我们没有意义,还浪费时间。最后这个巧合点,我核对了一下,你那个代理人的死亡时间与AI的可以看做是同一个时间。」
教授搓了搓脸,舔着嘴唇问:「所以……你觉得……这都是我实验造成的?」
「一种可能。」警察揉起眼睛,「兴许类似某种触发键,在某些特定的环境、心理状态以及别的啥条件下,造成类似洗脑,或者改写潜意识啥的那种。而实际上几起案件都具有很明显的野生邪教的一些特征。」
「不可能的!」教授挥手站起,「我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出问题,不会才出不来……」
「含铅汽油,四环素,反式脂肪酸,」林好随口吐槽,却没想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于是耸了下肩,压低音量将后面半句嘟囔出来,「还有改良型卡西酮,现在只能用于对接辅剂。」
「那么换种说法。我是通过同行评议的,也就是说实验机理是经过检验的。若有未知或质疑,一早就会被提出来。因为机理本身并不复杂,不会造成你所谓的那些情况。可能上午我没解释清楚。我想下……」在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后,李教授短暂停顿了下,随后指了指林好继续说,「我们都知道主流认为任务对接时是不设防的,不会有谎言、欺骗,至少人类端是这样。但实际上,我们发现是可以对AI说谎的。其实就是自我催眠,要么找人催眠,让你认为假的就是真的。当然,这并不容易。你知道的,因为对接状态下,精神和思维均有别于正常状态,极有可能让催眠失效。不过这是机理之一。当然不需要催眠那么复杂,仅仅是一些暗示。而另一点我们之前有探讨过,即对接时的情绪回馈,只不过这回我们寻求的是主动性回馈。简单来说,就是先对通译做目标情感情绪暗示,再经AI后得到回馈。」
林好想了下说:「听起来并不可控。」
「控制都在暗示阶段。在通译阅读相关信息时,通过设置颜色、声音、氛围,乃至气味等来引导。你知道的,因为情绪本身也是信息,所以引导起来很并不困难,可以想象成方法派表演讲的情感替换,但我们更希望能达到让通译对任务内容形成情感条件反射。至于后面的结论,无论如何都是我们想要的。」
「抱歉,我有印象了。」警察打断说,「不过我想听些不简单的。比如:是咋得到通译脑袋里回馈的,而且是那种可分析数据化的?埋了个传感器吗?又或者如何确定研究的样品真实有效?」
教授「哈」了一声说:「我知道我们间的理解偏差在哪儿了。我这边并不是按人类心理学那套研究逻辑来的,也不属于经验科学。你知道的,AI完全不同于我们,没有、也没必要参考任何人类的理论。所以我是先假设可能,再去用实验验证,更像是理论科学与相关实验的结合。中学那会儿讲过量子物理吧,可以把这个想象成粒子对撞——用我们安排好的情绪去撞击AI情绪,至于结果只需通译感受回馈的情绪,填写我这边的一个详细的分析问卷就可以。这个上午给过你,绝对安全无害!」
林好听得云里雾里,仿佛懂了却又感觉有些地方差了点什么。他瞥见警察有只眼睛在不时地抽搐,看起来像是程序紊乱的机械娃娃。
对方最后掏出那个老古董终端,按着眼皮看了看说:「但你没有向道德委员会申报,不是吗?」
「我并不做临床研究。」
「可配合实验的通译是要被心理暗示的,且实验中维持这种状态。所以事实上,已经可以看做是临床实验了。」
「好吧。」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坐下来问,「开门见山吧。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一个在我全程监控下的实验。」警察咧嘴笑着说,随后抬手止住教授,「先别忙着反驳,听我说完,这会是个三方都受益的事情。」
「我的就是你们接手反向任务的调查?」林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