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巽夜一不止一次因为眼睛的特殊能力出状况,不是失明就是失聪。他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威士忌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巽夜一时,忽然停住。他对上巽夜一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眼神里似乎浮着一层厌烦之色,这让他的动作怎么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别碰我。”巽夜一声音淡漠地说。
威士忌怔住,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
“离我远点。”室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虹膜上,奇异地仿佛流转着暗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就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而不是命令,却让威士忌身体如同冻结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威士忌的背后,白兰地站在房间一角,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威士忌收住脚步,又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低下头,“抱歉,BOSS,恕我冒犯。”
“FBI的作家先生?你给FBI局长取的外号?”巽夜一语调听不出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就好像谈论的话题事不关己,“让现任FBI局长亲自出面约见你,请求你停止针对CIA的行动,你很得意吗?”
“……”
“啊,我忘记了,你可是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巽夜一双手合掌,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道:“听起来像一种推崇和赞美,因此让你以为将北美地下组织全部收拢手中,你就真的能统治这个国家了?”
他不待威士忌反应,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好厉害”的叹息,目光扫过威士忌凝固的脸,好奇地问:“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下发号施令吗?”
威士忌动了动唇,他反射性地想回答不是,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滑稽。
巽夜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在满室过分的寂静中,又露出兴趣缺缺的表情。
“所以,你以为在FBI局长眼里,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别蠢了。”
他侧头,一只手支着脸颊,语气平平地吐露出刻薄的话语:
“对他来说用一点小小的权力解决上面交代的任务,不引起冲突也不留下隐患,他当然愿意对你笑脸相迎。何况,一个FBI的局长,又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吗?难道他还能是埃德加·胡佛*?”
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巽夜一的语调却有种奇异的漫不经心之感。
他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个两年,这位局长和总统先生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恶劣到后者曾当着多位官员的面大骂前者混蛋的地步。很快这位局长的位置被人取代,而他等到总统先生卸任后,就真的成了畅销书作家,写了本书爆料前总统的诸多丑闻。
总之五年后赤井秀一和一群FBI混迹在日本街头巷尾追查组织线索之时,FBI的局长早就不是这位了。
此时威士忌当然不会知道作家先生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只是僵立原地一语不发,从白兰地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如同石化了一样。
“你太骄傲了,Whiskey,骄傲到连休斯家族都不放在眼里。在别的国家,他们或许只是有钱的羔羊,但在美国,他们能做的一定比你想象的多。”
巽夜一闪着暗金流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转向远处宁静而孤寂的湖面。
“至少英国的国防大臣会愿意接见阿兰·博尔内,不论是否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还是私人社交。那么你认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会知道你是谁吗?可他一定知道休斯是谁,也一定愿意笑脸相迎。”
被用来做对照组的白兰地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虽然这回遭殃的人是没什么同僚情的同僚,但他难得没有生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您说得对。”在或许足有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士忌终于开口,他的发声带着一丝干涩的迟滞感,“您教训得是,是我太轻率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愿如此。”巽夜一冷淡地道,他抿了口茶,忽然问:“宫野志保和她的姐姐最近如何了?宫野志保还会给乌丸莲耶发邮件吗?”
“……她们很好,很安全,也很安分。”威士忌低着头道:“最近似乎有人在针对她们。加上因为清查卧底之事,成员之间有些动荡。我就将她们暂时转移到了基地,等到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让她们回去。”
巽夜一未置可否,只是说:“宫野志保虽然智商很高,但到底是个小女孩,对她和她的姐姐,别像对你那些手下一样粗暴。”
不论是他曾遇到过的宫野志保,还是锚点记忆里留存的雪莉,都是性格过分敏感的人,似乎很容易被吓出应激反应。
“尤其是宫野志保,多留意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她很在意她的姐姐。”巽夜一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次自嘲之意。
——他还在意这些做什么?有必要吗?
“……是。”威士忌决定,打死他都绝不坦白他差点当着宫野志保的面掐死了她的姐姐。
巽夜一远眺着平和的湖面静静变幻的水纹,那种可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去改变,有什么关系呢?
放任宫野志保长大后按照乌丸莲耶的期待研发出APTX4869,放任高中生工藤新一变成小学生江户川柯南,放任时间从此陷入永久闭合的“一年”,世界上的人们在这“一年”中过着无知无觉又不会变老的生活,直到世界崩解的那一天——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毁灭,又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这一年将足够长到覆盖住许多人的人生。如果像许多次工藤新一意识到走不出去的时间,因为绝望而引发世界崩溃,在痛苦和惊恐中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
仿佛有强烈的厌倦感,再度笼罩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早点回美国去。”他看了威士忌一眼,直白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
白兰地好像听到了同僚身上开裂的声音——他该庆幸,至少BOSS在索密尔庄园时,在听完他坦白做过的事后,没有对他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