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他无声地喊着,却无法张嘴,无法出声。
谁来——救救我——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在炽热又晦暗的白光里,他看到了一双藏在防护镜后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着口罩俯视着他,像天狗吞日般,遮蔽了一块光。
在认出那双眼睛的同一时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光亮,跟着被黑暗吞没了。
“巽博士!实验体207没有心率了!”
“嘀——”
……
巽博士。
S·H——巽日花博士。
“原来是你啊……姐姐……”
原来……
他死了。
*
白兰地离开房间后,沿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酒吧的主宅侧门外,找到了威士忌。他就蹲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这姿势从背影上看,让白兰地恍惚以为自己站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农场,而眼前是一位正为卖不出去的玉米发愁的农民。
不知道是否乌云掩盖了太阳的关系,这位用过阿纳金和钢铁侠作为化名的英俊同僚,此刻连金发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要去喝一杯吗?”白兰地走到他旁边,垂头邀请道。他难得生出几分作为同僚的关切——谢天谢地多亏了威士忌的缘故,他一度在心中宛如黑泥般不断咕涌的自我怀疑,在对方刚才狼狈离开BOSS的房间时,瞬间完成了自我和解。
“不,我得回去了。”威士忌冷淡地拒绝,但瞧上去完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BOSS说这里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巽夜一说过的话,一时令人分辨不出是抱怨还是哀怨,是希望得到安慰,还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听错了。
然而白兰地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笑话他,相反,就算不用联觉,他也能十二分地理解对方的感受。
白兰地跨到他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同样在台阶上坐下,全然不管自己今天穿的是浅色裤子,一点不讲究形象地屈着膝盖岔开双腿,脚踝随意地搁到了最下一级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
袅绕升起的烟雾,瞬间隔断他那张脸常给人带来的青涩无害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