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悬空照素心,清辉不染半分尘。凭栏欲问天边月,可识闺中寂寞人?’——夫人这首诗,妙啊,只可惜太过寂寞了些。”
“你……你怎么……”林夫人满脸通红。
那首诗确实是她有感而发随手写的,写完后便夹在书中,不曾给任何人看过。
如今被这人当众念出来,她只觉心中最隐秘的角落被掀开了一角。
“夫人不必羞赧。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夫人心中有寂寞,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影公子将薛涛笺放回袖中,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明白,夫人这样的女子,为什么偏要活得如此孤独?”
林夫人垂下眼帘,良久,方才轻声说:“夫君他……国事繁忙……无暇他顾……”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几乎细不可闻。
“无暇他顾便是一年到头晾着夫人?”影公子摇了摇头,“夫人,你这是在为他开脱?还是……在为你自己开脱?”
林夫人浑身一震,被他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
影公子继续说:“夫人嫁入李家二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无半句怨言。可夫人的夫君呢?夜夜宿在书房,或是外出应酬,回房也只是倒头便睡。夫人盛装打扮,他看都不看一眼;夫人做一手好诗,他从不曾读过一句;夫人绣得一手好花,他的帕子全是外头买的。夫人——你活得太累了。”
林夫人咬着下唇,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的委屈,她一直压在心底,从不曾对人言。
便是亲如儿女,也不曾听她抱怨过半句。
可今夜,这个本该是她仇人的人,却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句话戳中了。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先一步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影公子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他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夫人,不必忍着。”他轻声说,“哭出来便好。这些年压抑得太久了,该发泄发泄了。”
于是她便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端庄的、克制的啜泣,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女人那样,揪着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她把二十年来的寂寞、委屈、压抑,全都化成了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他的衣衫。
影公子没有打断她。他只是轻轻抱着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偶尔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哭过之后,她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仿佛堵在心口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小块。
她抬起哭红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影公子。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清隽,眼神依旧幽深。
但此刻在她眼中,已不再是那个可恨的淫贼,而是一个……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懂得她的人。
“夫人可好些了?”影公子低下头到她的耳边,轻声问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来和诗——夫人出上句,我对下句。若是我对不上,今夜便任凭夫人处置。”他笑了笑,“若是我对上了……夫人便允我一事。”
“允……允什么?”
“到时夫人便知道了。”影公子神秘地笑了笑,“夫人可敢?”
林夫人迟疑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坐直身体,沉吟片刻,开口道:“霜冷孤衾梦不成。”
“影单今夜月空明。”影公子几乎不假思索便接了下句。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回应着她诗句中的寂寞。
林夫人愣了愣。这人不仅偷她的诗,竟还真的有几分才学。她咬了咬下唇,又出一句:“绣帕暗揾相思泪。”
“罗带偷结未了情。”影公子依然对答如流。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暧昧的意味。
林夫人的脸又红了。她已明白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她定了定神,出了第三句:“半世冰心悬玉镜。”
这一句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自白。她自嫁入李家,这半辈子便谨守妇道,冰清玉洁,问心无愧。她想知道他会如何接这一句。
影公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对道:“一朝烈火破坚冰。”
林夫人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