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动,在床边重新坐下,握住那只手。“夫人想我留下?”
她依旧不答,只是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那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好。”影公子没有再问,翻身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留下便是。等天快亮时再走,不会叫人发现。”
林夫人没有挣扎。
她闭着眼,蜷在他怀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了这种温度。
那是她夫君从未给过她的——在那些数不清的、同床共枕的夜里,夫君永远背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很快便沉入了真正的、安宁的深眠。
影公子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月光下,她的睡颜宁静而安详,是一个被好好满足后又好好睡去的女人应有的模样。
“沈婉贞。”他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终究,还是我的人。”
天将破晓时,影公子悄无声息地起身。
林夫人犹在沉睡,青丝散乱,睡颜安恬。她的手指依旧拽着他的衣角,在睡梦中也攥得死紧。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又将被子替她掖好。
走到窗前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页薛涛笺,放在了她的妆台上。笺上压着一管狼毫湖笔,是她平日惯用的那一支。
笺上,在她那首诗的下面,他续了完整的八句。字迹苍劲有力,赫然就是今夜对诗的全文:
霜冷孤衾梦不成,影单今夜月空明。
绣帕暗揾相思泪,罗带偷结未了情。
半世冰心悬玉镜,一朝烈火破坚冰。
从今若许长相伴,不羡鸳鸯只羡卿。
林夫人醒来时,天已大亮。
翠缕在门外轻声唤她起床。
她坐起身,发现身边的被衾早已凉透,没有留下一丝余温。
若不是妆台上那页薛涛笺,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下了床,赤着足走到妆台前,手指轻轻抚过笺上那苍劲的字迹。“半世冰心悬玉镜,一朝烈火破坚冰。”她喃喃念道,念了一遍,又一遍。
那字迹透着凌厉的锋芒,却又在转折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就像他的人一样——表面是淫贼,是危险,是万丈深渊,偏偏却又懂她的诗,回应她的寂寞,看得到她藏在端庄面具下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终究逃不过去了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又或者,她其实已不想逃了。
“夫人,时辰不早了,该梳洗了。”翠缕在门外又唤了一声。
林夫人慌忙将那页薛涛笺夹进妆匣最深处,定了定神,方才应道:“进来吧。”
翠缕推门而入,端着铜盆帕子等物。
她伺候主母洗漱梳妆,一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家常话。
林夫人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株垂丝海棠。
花已谢了。绿叶成荫。
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