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带着吴家丽,穿行在这气味与声音的迷宫。
吴家丽走得很小心,不时提起裙摆,躲避地上不明的湿痕和菜叶。她的白凉鞋踩在油腻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周围是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拖鞋的男女,他们大声讲着粤语,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吴家丽走在其中,像一株误入野地里的水仙。
大排档就在巷子尽头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
几十张折叠桌凳毫无章法地铺开,坐得满满当当。
头顶是红红绿绿的塑料遮雨布,被灯光照得透明。几十个炉火正旺,火光熊熊,映得那些赤着膊的炒锅师傅胸膛发亮,汗水顺着油光的脊背往下淌。
铁勺敲击着铁锅,发出铿锵的、战斗般的声响。油烟在这里达到了鼎盛,白茫茫一片,带着灼热的温度,吸进肺里,是种扎实的、充满力量的饱足感。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
这气味,这声响,这火光,与他远在北方四合院里的灶间何其相似,又截然不同。相似的是那股子“镬气”——食材与滚油、猛火瞬间交锋迸发出的灵魂。不同的是,这里的“镬气”更野,更杂,更不管不顾,像这城市本身,把所有东西——海鲜、肉类、菜蔬、酱料——不管三七二十一,投进滚烫的锅里,在惊天动地的喧哗中,强行熔铸成一种生猛活色、令人垂涎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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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凳子腿有些晃。
吴家丽犹豫了一下,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凳面,才小心坐下。藕荷色的裙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显得脆弱而不安。
“食乜嘢?”一个系着肮脏围裙的伙计过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何雨柱点了椒盐鲜鱿、鼓椒炒蛤、一碟腐乳通菜,又要了两碗米饭,一瓶冰冻的啤酒。
伙计吆喝着记下,声音嘶哑。
菜很快上来了,盛在边缘有缺口的盘子里,油汪汪,冒着喷香的热气。
蛤蜊张着口,露出肥嫩的肉;鲜鱿炸得金黄蜷曲;通菜油绿,点缀着红色的腐乳。何雨柱给自己和吴家丽倒上啤酒,黄色的酒液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泛起细白的泡沫。
“试试,镬气几足。”何雨柱说,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鱿鱼,放进嘴里,咔嚓有声。是酥脆,是咸香,是海产特有的鲜甜在高温下急速的凝缩。他眯起眼,仿佛在品鉴一桩伟大的事业。
这火候,这调味,这出手的时机,与“谭家菜”的精细工笔不同,这是淋漓的泼墨写意,是市井的狂欢。
吴家丽吃得斯文,小口小口,但眼睛也渐渐亮了。冰啤酒滑下喉咙,驱散了暑热和初时的不适。
周围人声如沸水,他们这一桌却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何雨柱讲起北方冬天的灶火,讲如何用一口大铁锅,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炖出一锅让整个四合院都安稳下来的白菜豆腐粉条肉。
他描述着炉膛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锅里汤汁滚沸的咕嘟声,水汽凝结在冰冷窗玻璃上又流下来的蜿蜒痕迹。
吴家丽听着,望着眼前这个北方来的大汉,他粗糙的脸在油烟和霓虹的混光下,竟有种沉静的轮廓。
就在吴家丽伸手去夹最后一颗蛤蜊的时候,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四五个年轻人,趿拉着人字拖,穿着紧身的、颜色艳俗的背心或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刺猬般竖起,带着一身汗酸和廉价古龙水的混合气味,围到了桌边。为首的是个黄毛,瘦,颧骨很高,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睛在吴家丽身上来回逡巡,像舌头在舔舐。
“妹妹,好靓喔。”黄毛开口,粤语带着古怪的乡音,“一个人食饭?闷唔闷啊?哥哥请你饮糖水啊?”
吴家丽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停在半空。她低下头,没吭声,手指捏紧了裙裾。
“喂,同你讲嘢啊。”旁边一个胖仔伸手,想去碰吴家丽的肩膀。
手在半空被截住了。
何雨柱的手,像一把铁钳,握住了胖仔的手腕。他没抬头,还在咀嚼着嘴里的通菜,只是撩起眼皮,看了那黄毛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深潭。
“我朋友。我们食饭。行开。”
他说的是普通话,字字清晰,带着北方腔调的硬度,在这片粤语的喧嚣里,像一块砸进来的石头。
黄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大陆佬的闷葫芦会突然出手。他吐出牙签,牙签掉在桌上的菜汁里。
“大陆仔,好巴闭咩?松手!”他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