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姐姐房门时,门轴发出被掐住脖子似的呻吟。
吴家美就坐在那张褪了色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本账本,指节白得像泡发的蚕。她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还知道回来?”
房间很小,小到能闻见彼此呼出的气味。
家丽的是街边鱼蛋摊的甜辣酱味,家美的则是柜台后积年的灰尘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墙上的日历停在三个月前,画上的美人笑得很假,嘴角那抹红已有些晕开了。
“姐,我带了个人回来暂住。”家丽的声音低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可眼神里却闪着光。
“男人?”吴家美猛地抬头,额前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你胆子肥了?这是阿妈留下的房子,不是旅馆!”
风扇在墙角摇头晃脑,把家美的话吹得支离破碎。
家丽走近两步,拖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吧唧声:“是何先生,报社的金牌作家,你晓得的。”
“我管他金盘银盘!”家美把账本拍在桌上,惊起一片灰尘在光线里跳舞,“这是女人的屋子,你让个陌生男人住进来,街坊怎么讲?口水都能淹死你!”
“他救过我。”家丽忽然说。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浑浊的水塘。家美愣住了,手指还按在账本封皮那行“吴氏记账”的褪金字上。
“上个礼拜,我在铜锣湾被几个烂仔跟,”家丽的声音平直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他们抢我的包,何先生正好路过,一个人打退了三个。额头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右眉骨,“缝了四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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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美不说话了。她盯着妹妹看,像是要找出谎言的缝隙。窗外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报社给他开三万。”家丽又说,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像在透露某个禁忌的秘密,“月薪。港币。总编说他就是报社的门面,专栏一出,报纸能多卖三成。他住这儿,报社报销开销,我的薪水也涨了五百。”
“三万……”家美重复这个数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近乎叹息的音节。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楼下晾晒的衣物在风里飘摇,那些衬衫、内衣、床单,像一群无主的魂魄。“我那个大客户,被珍妮挖走了。”她背对着妹妹说,声音闷闷的,“这个月业绩垫底,经理说再这样,下个月不用来了。”
“姐……”
“古董店现在没人买账了。”家美转过身,眼圈红着,却没泪,“都说经济不好,可隔壁珠宝店天天有人排队。那些瓶瓶罐罐,摆在那里像笑话。”
空调水还在滴答。家丽看着姐姐,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妈还在时,家美总把最好的那块鱼腩夹给她。那时的鱼腩肥美,蒸得恰到好处,淋着滚油和酱油。
“何先生……”家丽舔了舔嘴唇,“他写专栏,也写收藏。上次听他同总编讲,要写一期明代青花。”
家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走回藤椅坐下,这次动作很慢,像是骨节生了锈。她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代表亏损的红字,忽然问:“他住哪间?”
“我把自己房间让出来了,我睡客厅沙发。”
“荒唐。”家美说,但语气已不像刚才那般尖利,“吃饭怎么算?”
“报社报销餐费,我做饭,多加双筷子的事。”
家美沉默了很久。风扇还在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人磨牙。最后她说:“明晚我早点回来,一起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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