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咚”一声响。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十块钱,是昨天徐子怡发的工钱,她还一分没动。她走回来,把钱放在桌上,放在那块蓝布旁边。崭新的港币,青白色的,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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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她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您的东西,我们不能要。工钱,我们凭力气赚。其他的……其他的,我们受不起。”
何雨柱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那三十块钱。
他忽然明白了,她误会了。她以为他要“养”她,像那些有钱人养外室,像山猫逼她去歌厅。
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解释什么?说我没那个意思?说我就是看你可怜?可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他为什么偏偏帮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那块蓝布,抖开,然后,在张慧敏和张阿毛瞪大的眼睛里,布消失了。不是叠起来,不是藏起来,是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接着,布又出现了,在他手里,但颜色变了,从阴丹士林蓝变成了大红色,鲜红鲜红,像血。
“戏法。”何雨柱说,把红布放在桌上,“给孩子们做戏服,红色喜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屋里又只剩下姐弟俩。
张慧敏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块红布,鲜红得刺眼。
又看看那三十块钱,青白得冰冷。她想起刚才布消失又出现的瞬间,想起何雨柱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戏法?魔术?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那种往下坠的感觉,更重了。
何雨柱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他在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板的,刷了白灰,但年久失修,白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有几处漏雨,水渍晕开,像地图,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他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慧敏发红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块阴丹士林蓝的布变成大红色,一会儿是吉永小百合穿着黑裙子在晨光里转身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搅,像锅杂碎汤,什么都有,但没一样是清的。
他坐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午后的阳光泼进来,金灿灿的,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搬了把破藤椅,放在门口屋檐下,坐下。
阳光斜射过来,照在他腿上,暖烘烘的,像女人的手在抚摸。
他眯起眼,看着院子里。孩子们还在闹,但累了,坐在井台边喝水,你一口我一口,用一个破碗。
冯妈洗完了衣裳,在晾,一件件小戏服挂在绳子上,在风里飘,红的绿的黄的,像万国旗。
老陈的胡琴停了,他在打盹,头一点一点,下巴上的山羊胡跟着颤。阿强和玉兰在台上对戏,玉兰念白,声音又脆又亮,像银铃。
何雨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四九城,那个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想起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的枣树,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打下来能甜掉牙。
想起尤凤霞,那个唱京剧的青衣,嗓子好,身段软,但脾气倔,不肯给权贵唱堂会,被班主打断了一条腿,后来瘸了,在胡同口卖煎饼。
想起老太太,九十多了,耳背,但眼睛亮,总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个破布包,里面是她儿子的照片,她儿子死在了朝鲜,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四九城的冬天那么冷,西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们有没有煤烧?有没有棉衣穿?有没有饱饭吃?
何雨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他在港岛,住戏园,吃白米,喝好茶,变戏法,逗洋人,还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可他们呢?
他们在四九城,在寒风里,在饥饿里,在看不见希望的黑暗里,一天天熬,熬到死。
他摸出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