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何雨柱弹了弹烟灰,“看见你摔信封,看见你走出来,看见你蹲在这儿哭。”
吴家美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羞耻。那种被人看见最不堪一面的羞耻。她低下头,手帕绞得更紧。
“哭不丢人。”何雨柱忽然说,声音还是很平,“这世道,能哭出来,是福气。多少人想哭,哭不出来,憋死了。”
吴家美没说话。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嚎啕,是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汇成滴,啪嗒啪嗒掉在旗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何雨柱又说,把烟蒂扔地上,用鞋尖碾灭,“我那儿缺个秘书,你来不来?”
吴家美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何雨柱,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何雨柱也看着她,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但嘴角确实是在笑,很淡的笑。
“秘、秘书?”她结结巴巴,“我……我只有高中学历,家丽才是大学生……我、我不配……”
“我小学毕业。”何雨柱打断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现在是《新晚报》的副总裁。你说,学历这东西,有用吗?”
吴家美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何雨柱,看着这个站在铜锣湾街头、穿着笔挺西装、说自己小学毕业的男人。
太阳正好移过楼房的遮挡,一束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
那一刻,吴家美觉得,这个人不像活在现实里,像从什么神话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的劲。
去报社的路上,吴家美一直很沉默。
她挨着何雨柱走,但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脚步很轻,很慢,像怕踩碎什么。
何雨柱走得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崴了的脚一瘸一拐,疼得她眉头紧皱,但没吭声。
“何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我性子软,没野心,也不爱跟人争。报社那种地方,听说竞争很厉害……我、我怕我做不来。”
“做不来就学。”何雨柱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要不……我回家跟家丽商量商量?”吴家美又说,声音更小了,“她比我聪明,让她帮我拿主意……”
何雨柱停下,转身看着她。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但吴家美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薄薄的刀片,在她脸上刮过。
“商量什么?”何雨柱说,声音很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工作是你的,日子是你的。别人能替你活?”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手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皮肤发疼。
他拉着她就走,步子更快了。
吴家美踉踉跄跄跟着,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咔咔”声,在喧嚣的街上像某种慌乱的鼓点。
报社大楼在德辅道中。
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
吴家美一进去,就被那股热烘烘的、混杂着油墨、汗水和焦虑的气味淹没了。
打字机的声音像暴雨,噼里啪啦,从各个办公室涌出来。
电话铃此起彼伏,尖锐,急促,像催命。
人们抱着文件跑来跑去,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说话声、争吵声、呵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吴家美站在大厅中央,手脚冰凉。
她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男女,女的穿旗袍或洋装,妆容精致,但眼神疲惫;男的穿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但领带歪斜,眼袋发青。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慢一步就会被碾碎。
“何先生……”她抓住何雨柱的袖子,手指在抖,“我、我很笨的……真的……我可能做不好……”
何雨柱没说话,拉着她走进电梯。电梯是铁栅栏的,运行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呻吟,像老人的咳嗽。数字灯一层层亮起:2、3、4……吴家美盯着那些跳动的铜数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五楼。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但那种压抑的、紧绷的气氛更浓了。何雨柱推开一扇门,上面挂着“副总裁办公室”的牌子。
屋里很大,很安静。
和外头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