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那把刀的刀柄,脸上还是那副粗豪模样,可语气里却实打实带了几分服气:“反正这些东西,都是高人手段。我是不懂的。”
这般连着过了两三天,邯郸的日头每天都还没爬到正中,那片降卒营地里就已经热腾腾地开了锅。
头一桩变化,是田承嗣部的人也开始被派进去了。
这事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田承嗣这部兵马在丛台下全军投诚,来得早,扎得稳,军规军纪也早就被骁骑军的书吏翻来覆去捋过好几遍。
这几日鹿清彤处置降卒的工作渐渐铺开,眼尖的人很快就注意到,田承嗣麾下有一批人被单独拎了出来——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官最大的,而是那些对骁骑军的规矩政策上手最快、摸得最清楚的人。
这批人约有四五十人,被鹿清彤叫来单独谈过,约莫说了些什么,随后便一头扎进了书吏堆里,吃住都挨在一块儿,夜里围着火把和那些老书吏低头嘀嘀咕咕,白天便开始随着旧人上场,协助盘问宣讲。
听他们开口,新降的幽州汉子既不至于觉着是外人,又无从反驳说“你不懂”。
更要紧的是,他们亲历过田承嗣部崩溃的全过程,对那些死硬分子的心态,比书吏拿纸笔写的剖析要鲜活百倍——什么样的人死撑着不服、撑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话一扔进去能撬开嘴,什么样的话反倒让人缩得更死。
这些东西,书吏从文牍里提炼不出来,却在田承嗣这批人的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鹿清彤用他们,自然用得顺手。
只是他们先前的个把月,也和老书吏们演练过好几回。
所谓“演练”,外人若不知情,瞧了也只会觉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像在对骂,又像在盘问,又像是在争什么说不清楚的理——反正不像操练兵器,也不像背军规。
这些演练,大概都是孙廷萧早就为今天预备着的。
起初是分成人少的小组,一个书吏对着十来个、二十来个降卒。
两三天后,小组渐渐开始合流,原本散在各处的几十支小队汇聚起来,形成了十几支大队,每队少则百来人,多则两三百人,一起围坐在宽阔的空地上。
如此一来,原先那股子低沉压抑的气息便一扫而空,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乱得有些骇人的嘈杂。
外头看热闹的,原先还勉强能借着耳力,听出各处小组里说的大略是什么。
可如今大队一聚,人声鼎沸,早已混成一锅粥,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他们只能看。
看到的东西,却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边,有一个降卒猛地站起来,五官扭曲,嗓子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对着旁边几个同伴大呼小叫着什么,声音里掺着怒气,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腔;没等那几个同伴开口,旁边另一群人便齐刷刷地指着他怒斥起来,手指颤着,像是在把什么滔天大罪的黑锅往他身上扣,那人被骂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气还是真痛,两眼直直盯着地面,颈筋绷得硬邦邦的。
这边,另一处大队里,有个降卒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围着七八个人,有的蹲下去轻声说话,有的却背过脸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从人群里被揪出来,与那捂脸的人并排站定,也不知谁吼了一句什么,那被揪出来的人先还梗着脖子,随后一个顿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愤恨,又是一种被人捅中了什么的茫然。
还有一处,则像是彻底炸了营。
七八个人与另外一堆人对峙,各说各的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中间隔着一个田承嗣部出来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来回扫着双方的眼神,偶尔一字一句地插进某一句话,像是一把楔子,精准地嵌进了两边说话的缝隙里。
秦琼站在外围,眼睛虚了虚,看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
这话丢出来,旁边几个武官都回头看他。
秦琼没有再说,只是换了个站姿,继续看。
他说得不错。
那些降卒的反应,悲痛归悲痛,可那种悲痛背后的东西,明显不只是一个“老家被胡人占了”的单纯伤心,想着要打回去,从而要表忠心,让官军相信。
有些人的怒气,来路太杂,听不出确切是在恨谁;有些人被众人指着骂,旁观者却看不出他犯了什么错;有些人顿足捶胸,神情里带着一种决然,像是刚刚亲手斩断了什么东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场。
夕阳将邯郸的天色压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骁骑军中军的帅旗在将晚的热风里懒懒地耷着,远处降卒营地里隐约还有人声嘈杂,近处的亲兵换岗,甲叶子碰着甲叶子,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戚继光踏步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到了孙廷萧身边三步处站定,抬手一拱,施礼道:“将军,备战妥当。各部已重新编列,粮秣辎重足用二十日,传令兵候命于各营门。不论邺城出事,还是广年异动,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孙廷萧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手绘的冀南舆图,闻言只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他停了片刻,道:“秦桧应该已经到了邺城。”
戚继光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断。
孙廷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