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的锁孔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
陆国全拖着那条不便的腿,带着一身夜班的疲惫和室外清晨的凉气,一高一低地走了进来。
姚胖子连忙迎过去,压低声音:“下班了?国全,侬早饭吃过了伐?”
“吃过了,学校食堂有……”陆国全边答应边往里走,话还没说完,最后“早饭”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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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家客堂间——八仙桌旁、墙根下、楼梯口,或坐或靠着好几个身穿浅绿色军装、年轻精干的解放军战士!
虽然都闭着眼在休息,但那整齐的装备和即便休息也透出的警觉感,与这平常的家居环境格格不入。
战士们也被开门的动静惊醒,纷纷抬眼望来,目光锐利而带着审视,落在陆国全这个突然出现的、工人打扮的男人身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姚胖子见国全僵在那儿不说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国全,实在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就自作主张……”
陆国全回过神来,赶紧摆了摆手,打断了姚胖子的解释。
他此刻脑子里飞快转着的,压根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一个更现实、更让他这主人感到窘迫的念头:
家里存的米和菜,够不够这么多大小伙子吃啊?
看这人数,早饭姚胖子是买回来了,可午饭呢?晚饭呢?
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执行任务吧?这要是传出去,他陆国全的脸可往哪儿搁?
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得马上拎上菜篮子,再去一趟菜场和米店……
想到这儿,陆国全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院门外走。
姚胖子吓了一跳,以为他真生气了,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国全的胳膊:
“国全,侬别生气呀!实在是情况特殊,我也是没办法……”
“生啥气!”陆国全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去买米买菜!不然中午大家都喝西北风啊?同志们头一回来我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哦哟!”姚胖子一听是这个缘故,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胖脸上绽开笑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要离家出走呢!”
陆国全心里忍不住暗骂:这死胖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把我陆国全看成什么小心眼的人了?我们陆家上上下下,是那种不识大体、斤斤计较的人家吗?
“你别去了,”姚胖子呵呵笑着,重新拍了拍国全的肩膀,这次带着安抚和保证的意味,“上了一夜的班,赶紧洗把脸,回屋补个觉。午饭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也让同志们,都吃得舒坦、痛快!”
陆国全将信将疑地看了姚胖子一眼,没再多说,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屋里走去。姚胖子却还没完,趁势转过身,对着屋里已经重新坐好、目光都望过来的战士们,脸上堆起笑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他特有的、能调动气氛的腔调:
“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这次临时据点的房东,小陆师傅!他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理解和支持!来,咱们一起,吧唧吧唧,表示一下感谢!”
战士们训练有素,闻言立刻整齐地轻轻鼓掌,同时压低嗓音,真挚而克制地齐声道:“感谢小陆师傅!感谢小陆师傅的支持!”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感谢,让刚走到客堂间中央的陆国全一下子窘住了。他脸“腾”地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摆手,嘴里语无伦次地推拒:“没有没有……不谢不谢……太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感谢大家光临寒舍……”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副老实人猝不及防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局促模样,让原本肃穆的气氛里,不禁透出一丝善意的、轻松的笑意。
姚胖子在一旁看着,胖脸上满是得逞般的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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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反特处小洋楼里,清晨的寂静被一阵执拗的电话铃声刺破。
铃声是从二楼姚胖子那间总是略显凌乱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响了停,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值班的内勤起初没在意,以为姚副处长在楼上没听见。
可那铃声反反复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得人心头发慌。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小跑着上楼想去接,刚跑到楼梯转角,正好瞧见孙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孙组长!你来得正好!”内勤像见了救星,指着二楼,“姚副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一阵了,一直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