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轩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朝前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
“好事。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拿主意。”
而他的眼眶中却开始湿润起来,从小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能放心得下。
当陆国忠推开家门时,已是深夜九点多。
弄堂里的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把雨后的青石板路面映出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玉凤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晓棠的事。
“……好在是去清明的部队,多少能有个照应。”玉凤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说得正起劲,却没注意到陆国忠的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
“参军就是保家卫国。”陆国忠低声说,语气平静,眼睛望着天花板,“有什么照应不照应的。”他心里清楚,现在绝不能把清明已经转业、即将去苏北农垦基地的事告诉玉凤——否则她更要闹翻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晓棠这孩子,自己有主见。”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玉凤一眼,“以后必有大出息。你就等着为她骄傲吧。”
“哼!”玉凤轻哼一声,伸手把被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都担心得要命。你和阿爸倒好,一个比一个想得开。怎么?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就舍得豁出去了?”
“你又开始说胡话了。”陆国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其实最难过的,是阿爸。他只是面子上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他顿了顿,想起好多年前陆伯轩手把手教晓棠学写字、一字一句教读书的情景,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很快又被夜风吞没。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像在替谁数着日子。
第二天一早,陆国忠便将准备回学校的晓棠叫到楼上卧室。
“事情我都听你姐说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纸袋水果糖,塞进晓棠手里——这是在象山时曹副部长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我的态度就是支持。”陆国忠语气一转,严肃起来,“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怕吃苦,更不能透露半点你和任军长之间的关系。一切行动听指挥。”
“任军长?”晓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都不认识他,就知道是丽丽姐的舅舅。国忠哥,你说错了吧?不是应该说和清明大哥的关系?”
陆国忠摆了摆手:“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清楚,以后自然会知道。我刚才的话,也转告小娴。”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晓棠脸上,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和期许,“好好锻炼锻炼。现在先集中精力复习迎考——我还没问你呢,准备报考哪所大学?”
“北大、清华、交大、复旦。”晓棠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数。
“嚯!”陆国忠不禁哑然失笑,“这么有把握?”
“那是必须的!”晓棠突然冒出一句东北话,眉毛一扬,“不然我这尖子生的美名,岂不是不值钱了?”
“你这孩子。”陆国忠笑着抬手,虚空点了点她,“不能骄傲,认真复习!”
“是!处长同志!”晓棠顽皮地朝陆国忠敬了个礼,欢蹦着朝楼下跑去。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串轻快的鼓点。
楼下后堂,玉凤望着晓棠欢快下楼的背影,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晓棠还不到十八岁,这万一真要上了战场,可怎么办才好?
正独自瞎琢磨,楼梯口传来国忠的声音:“玉凤,我这次出差怕是要些日子,家里就劳烦你辛苦了。”
玉凤回头,见陆国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便问:“不是说中午才走吗?你这么早要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国全一家。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这心里头……”
话还没说完,前面店堂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进来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板着脸,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架子;身后跟了个小年轻,手里夹着个黑皮封面的本子,东张西望的。
“这是伯轩笔墨庄吧?”中年人声音不小,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正坐在书案前看报纸的陆伯轩放下手里的报纸,微微点了点头:“正是。两位要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