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久久无人批阅。
朝政滞停,国事积压,大量国政、中枢要务、六部事宜,尽数由皇后参与,念与皇帝,再由二人定夺。
皇帝抬手抚过自己时常剧痛的太阳穴,指尖下皮肉虚软,他贵为天下君主,执掌万里河山,可偏偏护不住自己的身子,熬不住岁月病痛。
殿内沉郁,药味浓重。
皇帝头风旧疾骤然暴起时,剧痛钻颅,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连视物都一片模糊。
御医跪地请诊:“陛下气血堵塞,瘀血阻窍,唯刺头顶百会、脑户二穴,放血疏郁,方可清目止痛。”
皇后立在一侧,眉目骤冷:“天子至尊,岂可妄动针血?你有几分把握敢动这样的心思?”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伏地,无人敢言。
是啊,普天之下,谁敢在帝王头顶动针,刺至尊龙体?于礼制于君威,皆是大逆不道。
御医叩首不止,浑身战栗。
皇帝笑笑,勉强抬手,哑声制止:“阿临,无妨,朕头痛欲裂,与其困死病痛,不如一试。”
御医战战兢兢起身,凝神落针,精准刺破穴位,放出少许积瘀黑血。
不过片刻,皇帝长长舒出一口气,凝滞昏沉的双目骤然清亮,他眼底重现光彩,轻声叹道:“眼明了。”
皇后也笑了:“赏,重赏。”
可不到几月,又是这样。
放血是治标猛药,并非调养良方,频频刺穴放血,只会耗损元气,亏空精血,伤及根本。
“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劳,臣妾愿协助陛下,共理中枢,以稳朝局。”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应允。
自此,皇后正式走入朝政中枢,往日偶尔参议,变为常态化裁决。
半年光阴,足以改天换地。
无人察觉剧变是从哪一日开始,可等众人恍然回神之时,六部早已换尽。
吏部掌官吏升迁,尽是祁深亲信,兵部掌天下兵马,皆是祁深旧部老将,户部掌山河财赋,尽数归心北静王府。
宁皇二十年,皇帝缠绵病榻,日日被病痛缠绕,头晕,心悸,体虚,神散,曾经勉强支撑的朝政,如今半分也扛不住,他彻底不再临朝,居深宫养病,隔绝朝野。
龙椅常月空置,天下大小政务,再无人征询圣意,百官奏表,不入帝前,尽数送至中宫,由皇后一人独断裁决。
到来年冬雪覆宫,皇帝卧于病榻,已经气若游丝,弥留之际,他终于恍然看懂了先帝当年的无奈与孤寂。
权柄悬空,幼子孱弱。
他以为他能护得住自己的太子,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阿临。”
皇帝气息微弱,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几分,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忽而记起,自己缠绵难愈的头风顽疾,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遍寻天下名医轮番诊治,就连世外圣女都被特意请来入宫问诊,她费尽心力,可他终究仍是无力回天。
倘若她一心只图权势,大可冷眼旁观,任由他病痛缠身油尽灯枯,何须这般劳心费神四处求医?她待自己,终究是藏着几分真切情意的。
一如他待她这般,陪伴之中,有过倾心相待的温柔真心,亦藏着身居帝王之位与生俱来的重重猜忌,从来难分泾渭。
“朕这一生,信过朝臣,防过宗亲,唯独对你,半分真心半分猜忌,终究是没能看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喘息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朕知你心怀锦绣,胸藏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朕在世时尚能压住几分,往后这偌大江山,便再无人能拘着你了。”
“朕不怪你揽权弄势,亦不怨你步步筹谋,朕只恨这身缠缠绵绵的顽疾,朕求你一件事,善待朕留下的子嗣,护好东宫一双孩儿安稳长大。”
“将来朕的太子登基,必然落得个主弱臣强的局面,你父亲如今敛尽锋芒,看似无欲无求,可他手握兵权,声望滔天,待到新帝临朝,权势威望足以震慑朝野,迟早会成为第二个宇文怀瑾,掣肘幼主,撼动朝局……阿临,若将来太子和国丈异心,你又当会如何选?”
皇帝言罢突然一笑,“罢了,朕现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现在最怀念的,却是母后在时,父王在时,朕的兄长也在时,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朕什么也不用想……”
宁皇二十二年春,皇帝驾崩于深宫。
帝王薨逝的噩耗震彻九州,举国举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