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国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帮人啊,一个比一个精明。当初来临水的时候,嘴上说的都是投资十个亿,年产值五十亿,解决就业一千人。他方志国也知道水分大,但叶省长要数字,他总不能交白卷吧。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一起把报表上的数字做得漂漂亮亮的。
现在好了,虚假的繁荣破了,真实的债务来了。
“各位。”方志国站起来,“你们的诉求我记下了。我会尽快安排财政局核算,拿出一个分批支付的方案。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刘长发问。
“一个月。”
“一个月?”刘长发摇头,“方书记,一个月太长了。京城的清查组随时会下来。等清查组一到,我们谁都走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几个老板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做充电桩的小老板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刘说得对,清查组要是来了,查出来咱们的产能是假的,那可不是钱的事了,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这话一出来,气氛彻底紧张了。
走不了。
这三个字才是关键。
这些人来临水,从来不是为了扎根。他们是来拿钱的。补贴拿不到了,那就把合同里的落户奖励拿到手,然后走人。在清查组到来之前走人。
方志国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十五个工作日。”方志国退了一步,“十五个工作日之内,我给你们一个明确答复。”
刘长发看了看身后的人,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刘长发说,“十五个工作日。但方书记,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十五天到了,如果还没有动静,我们就不是来谈了。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方志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企业代表团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方志国和郑永强两个人。
郑永强把门关上,回到座位上,看着方志国:“方书记,十五天,我们拿什么给他们?”
方志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昨晚老赵报的数字,县财政账上只有七百多万。”郑永强继续说,“十六家企业欠的落户奖励总额一千九百六十万。就算把县财政全掏空,也只够给一半。而且掏空了之后,公务员工资发不出来,教师工资发不出来,医院拨款也断了。”
方志国睁开眼睛:“我知道。”
“那怎么办?”
方志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找叶省长。”
郑永强愣了一下:“叶省长?现在?”
“现在。”方志国的声音很疲惫,“临水特区是叶省长一手推的。当初让我招商的是他,让我给优惠政策的是他,让我对标清河的也是他。现在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郑永强犹豫了一下:“方书记,叶省长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调查组被沙书记撤回去了,清河那边风头正劲。这个时候我们再把临水的烂摊子捅上去,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添乱?”
“添不添乱我管不了了。”方志国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郑主任,你想想,如果这些企业真的集体走法律程序,告的是谁?告的是临水县政府。招商协议上签字的是谁?是我方志国。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是我个人要担责的问题。我不找叶省长,还能找谁?”
郑永强不说话了。
方志国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叶援朝秘书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丁秘书,我是方志国。请问叶省长今天方便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丁文海的声音传来,语气淡淡的:“方书记,叶省长今天行程很满。有什么事可以先书面报上来。”
方志国咬了咬牙:“丁秘书,是临水特区的事。那些企业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兑现落户奖励。县财政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方书记,这种事你自己先处理一下。叶省长最近确实很忙。”丁文海的语气客气但冷淡,“你先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走正式渠道报上来。”
电话挂了。
方志国拿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郑永强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看见方志国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没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