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方志国抬头一看,远处的马路上又来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五六十个,穿着沾满水泥和油漆的工装,有的拿着安全帽,有的扛着扁担。
是农民工。
郑永强小跑过来,脸色难看极了:“方书记,那些跑路企业拖欠的工程款,建筑商扛不住了,把农民工推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们说临水特区的工程是县政府招的商,企业跑了,县政府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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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领头的农民工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他走到方志国面前,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放,声音沙哑但很有力量:“方书记,我叫李铁柱,带了六十个兄弟在临水干了八个月的活。华腾新能源的厂房是我们盖的,中创汽车的展厅也是我们装修的。现在老板跑了,工钱一分没给。六十个兄弟的血汗钱,总共三百四十万,谁来出?”
三百四十万。
方志国听到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李师傅。”方志国说,“这个事县里会调查清楚的。企业跑了,但合同还在,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李铁柱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方书记,法律途径要多久?半年?一年?我那六十个兄弟,有的家里老婆生病等着手术费,有的孩子九月份要上学交学费。他们等不了半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李铁柱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一句话,钱到底有没有?有的话,什么时候给?没有的话,我自己想办法去。”
方志国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县财政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万?说修路的专项资金已经被他挪去给跑路的骗子了?说那些骗子拿了钱连夜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这些话如果说出来,这群农民工不闹翻天才怪。
“三天。”方志国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期限,“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的方案。”
李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三天。我信你一回。”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方书记,我这六十个兄弟,最远的从贵州过来干活的。他们大老远跑到汉东省,就是因为听说临水搞新能源特区,工地上活多钱好。结果呢,活干完了,老板跑了,钱一分没拿到。他们回家的路费都是问题。您说这事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方志国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铁柱转身走了,六十个农民工跟在他后面,默默地离开了县政府门口。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眼睛红红的。
人群散了之后,方志国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郑永强走过来,声音很低:“方书记,我算了一下。公务员工资欠了三个月,大概一千九百五十万。教师和医护人员还有事业编的,差不多一千万。农民工讨薪三百四十万。加上小巴车运营补贴和其他零碎的,至少需要四千万才能把窟窿堵上。”
“四千万。”方志国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四千万。咱们账上一百八十万。”郑永强苦笑了一下,“方书记,我做了二十年财务,从来没见过这种局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个县怎么运转?”
方志国没有回答。
“还有更要命的。”郑永强的声音更低了,“今天门口来的人里面,我看见了两个拿相机的。不像是老百姓,像是记者。如果明天这事上了新闻,省里肯定会问责。”
“我知道。”方志国的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那份资金报表还摊在那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他的棺材盖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叶援朝秘书丁文海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丁秘书,我是方志国。事情比上次严重了。”方志国的声音有些发抖,“临水出了群体事件。公务员堵门讨薪,农民工堵门要工钱。媒体记者已经在拍了。如果今天晚上之前叶省长不回我电话,明天早上这事就会上省报头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丁文海说了一句话:“稍等,我请示一下。”
二十分钟后,方志国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文海。
是叶援朝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