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那口被无量佛火炙烤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九子母阴魂剑,终于发出了一声如同骨折般的脆响!随即——“噼里啪啦!”剑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同一瞬间齐齐绽开,黑绿邪气从裂口处狂涌而出,随即又被纯金佛火一卷而空!“沙沙沙……”最终,一口曾令无数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镇山之宝,就这样在空中化作一蓬灰色的碎末,伴着漫天大雪簌簌落下,仿佛只是一场稍微浓密些的雪。“噗——”龙飞仰天喷出一口猩红热血,溅在自己那件早已被剑气割得褴褛不堪的锦袍上。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怀中的杨花紧紧抱着他的腰,却也没有办法替他分担半分本命飞剑被毁所带来的反噬之痛。龙飞此人,散仙中等的修为在同辈之中固然算出挑,可他真正赖以横行天下的从来不是修为——是这二十四口剑。如今第一口已化为齑粉,剩余的二十三口仍在剑网中苦苦挣扎。“滋滋滋——”哈哈僧元觉没有任何停歇。第一口剑刚刚碎成粉末,他那盏琉璃灯中的纯金佛火便已毫不停顿地转向了第二口被死死压制住的阴魂剑。那柄剑被李元化的玄英剑从上方镇住,被白云大师的青霓剑从下方托住,被佟元奇的飞虹贯日剑锁住左侧,被吴元智的玄炎剑封住右侧,四剑合围,留不出一丝挣扎的余地。“嗷嗷嗷~”纯金火焰舔舐上剑身的那一刻,剑体内部便传来了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嚎与一个婴儿嘶哑的啼鸣,声音之惨烈连远处那棵老槐树上观战的朱梅都微微蹙了一下眉。“不要——!!!”龙飞的声音在一瞬间劈裂了。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扭曲着,眼角的血丝根根暴突,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的困兽。他试图挣脱元元与许元通联手布下的困阵,可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那无形的阵墙都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不让他前进分毫,也不让他后退半步。九子母阴魂剑是他唯一的底牌,是他与师尊白骨神君耗费六十年光阴、踏遍四海搜集无数天材地宝方才炼成的镇山之宝。六十年心血如今正在被佛火一寸一寸地超度成虚无。若这二十四口剑全毁了,他龙飞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仙中等——别说与罗浮七仙抗衡,连其中一人都未必打得过。“罗浮七仙——各位前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个独战四仙、狂笑不止的嚣张气焰,有的只是惊恐,只有哀求,只有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修士发现自己即将被打回原形时发自骨髓的恐惧。他几乎是扑在困阵的无形壁障上对着阵外那七张冷峻的面孔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绝望而带上了哭腔:“求求你们——放我一马吧!我龙飞在此立誓:诸位今日高抬贵手一剑之恩,我龙飞必当十倍偿还!我离开之后绝不踏入峨眉任何一处属地半步,不参与任何正邪之争,闭山不出,从此安安分分在武夷山飞雷洞里修道度日!看在我师尊白骨神君的面子——他百年来从未与峨眉为敌,求你们看在他的薄面上,给我留一条活路吧!只要诸位今日放我一马,来日武夷山飞雷洞的洞门永远向峨眉敞开,但有驱使,龙飞绝无二话!”“…………”可是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许诺,如何将自己的尊严一截一截地剁碎了往雪地里扔,罗浮七仙七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动容。李元化面沉如水,佟元奇剑眉倒竖,白云大师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维持着那道压制住阴魂剑的剑网。他们今日倾巢而出,不是为了听他求饶的。“还愣着干什么——杀这些慈云寺的妖人啊!”而齐金蝉却反应了过来。他看到那口阴魂剑碎成粉末的那一刻,也不知是放下了心头的担忧,还是单纯地被那股子毁剑的快意点燃了热血,总之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一般猛地窜了起来,朝着豆腐坊前那些仍在愣神的峨眉弟子们拼命挥手,又指向那群同样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家最强战力被按在地上摩擦的邪道援兵们,扯开嗓子吼道:“别愣着了——杀啊!”“嗡——”话音未落,他自己也不御剑了,抄起那柄雌雄合璧的鸳鸯霹雳剑便往人群里冲。“咻咻咻咻咻——”,!他身后那百余名峨眉弟子轰然响应,所有人的飞剑在同一刹那冲天而起,如同一片白色的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向着那群群龙无首的邪修们罩了下去。“快逃!”“逃回慈云寺!”剩余的不足百名邪道强人瞬间崩溃了。方才还叫嚣着峨眉无人、今日就是峨眉忌日的那些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他们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可龙飞被七仙压制的景象太过震撼,将他们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一点士气砸得粉碎。没有组织的溃兵比什么都不会的凡人还要脆弱,因为他们逃跑时还不忘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有人被同伴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续涌来的人潮踩成了肉泥。“噗嗤——”一个正在拼命催动遁光的瘦高修士被身后的峨眉飞剑追上,剑光从他后心贯入、前胸穿出,整个人在惯性下继续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溅起一蓬混合着鲜血的雪沫。“噗嗤——”又是一个,这次是被齐金蝉的鸳鸯霹雳剑一剑削去了半个肩膀,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便被后续涌上来的峨眉弟子踩在了脚下。“救命!!!!”“啊!!!”从豆腐坊到慈云寺山门的十余里的雪路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邪修的尸体。那些尸体或仰或伏,或完整或残缺,伤口涌出的血将沿途的白雪染成了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被新雪迅速覆盖又迅速涌出,覆盖又涌出,仿佛连天都不忍看这一幕。出慈云寺时浩浩荡荡近百人,连剑光都铺满了半边天空;可逃回慈云寺的只有三十余人,当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山门时,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无法遮掩的羞耻。“好了,齐金蝉——停下!”齐灵云收回那道金色剑光,朝着已经追到慈云寺山门前的齐金蝉厉声喝止,“不可入慈云寺!”齐金蝉正杀得兴起,被姐姐这一声喝止生生拉住了脚步,满脸不甘地回头喊道:“怎么了,姊姊?!智通那老秃驴已经先破了停战协议,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占着理!为何不能趁势杀进去——一口气端了这贼窝!”齐灵云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威严:“不可。就是不可。”她说完便不再解释,转身向着豆腐坊的方向走去。“都跟我回去!”她身后的峨眉弟子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违抗她的命令,十余名绝顶剑仙连同百名少年弟子齐齐转身,沿着来时那条被鲜血与尸体铺满的雪路默默返回。“…………”齐金蝉独自站在慈云寺山门外,面前是那扇紧闭的山门,身后是他远去的同门。他的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砸下去。“唉……嘿!”最后他狠狠一跺脚,将地上一块冰壳踩得四分五裂,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甘至极的叹息,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簇簇簇——”他踏过雪野,来到慈云寺西北方那棵挂满了冰凌的老槐树下。人还没走到树跟前,那股刚刚还写在脸上的不甘与愤怒便已被另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取代了。他的声音欢快得像是刚从一场好戏里走出来,恨不得立刻找人分享观后感:“小朱梅,小朱梅!你猜我方才斩了多少个?十一个!整整十一个邪道妖人!我这回可算是杀痛快了,那群纸糊的家伙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树后那个人。那抹杏黄僧袍静静地立在老槐树后,似乎刻意躲在那里。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仿佛已经待了很久。齐金蝉的脸在一瞬间沉了下来,那双刚刚还闪着兴奋光芒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敌意与警惕,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妖僧怎么在这里?”“阿弥陀佛。”宋宁从老槐树后侧身而出,双手合十,神色平和,没有任何因为对方出言不逊而动怒的迹象,“小僧不明白小檀越为何有此一问。在下难道不能站在这里么?”他微微侧头,向四周扫了一眼,那片旷野空空荡荡,除了风雪便是几具尚未被清理的邪修尸首,“这里——似乎不是峨眉的属地罢?”“你——”齐金蝉被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跟这人说话永远占不到半分便宜,连吵个架都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对方在讲道理而自己在耍横。他恨恨地收回目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再与宋宁纠缠,转而仰头望向树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男子汉大丈夫在面对自家女人被旁人觊觎时特有的急切的占有欲:“朱梅,你怎么又和这妖僧见面了?他是坏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只会骗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你千万别信他!”“阿弥陀佛。”树下的人又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虽然齐金蝉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小檀越不必如此火大。朱梅檀越与我并非相约见面——小僧不过是出慈云寺观战未归,恰好朱梅檀越在此处监视山门动静,恰巧遇上了而已。莫要说什么见面不见面的话,那是不存在的。”“恰好?”齐金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他狐疑地盯着宋宁,又抬头望了望树上沉默不语的朱梅,声音里满是酸溜溜的怀疑,“这片旷野这么大,树这么多,你们怎么偏偏就刚好在同一棵树下撞见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或许是我与朱梅檀越有缘罢了。”宋宁微微摇头,语调淡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意让两个人撞见,自然便撞见了。这何须人为?”“闭嘴——妖僧!!!”宋宁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齐金蝉愤怒地打断了。那少年整张脸都涨红了,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成尖锐的嘶吼,“有缘?!你们有个屁的缘!!!她与你有缘,那我与她三世情缘算什么?算个屁吗?!”树上,朱梅依旧沉默着。她没有开口替宋宁辩解,也没有对齐金蝉解释什么。“呵呵……”齐金蝉忽然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冷幽幽的表情。“妖僧,你猖狂不了多久了。”他不再看宋宁,而是侧过头,指着雪地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邪修尸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压抑之后更显锐利的嘲讽:“你看到了吧?你指望的那些人全都是纸糊的。慈云寺看着人多势众,其实不过是一群废物。龙飞跪地求饶,邪修被追着杀了一路,从头到尾连个像样的还手都没有。就凭这点家底,你以为慈云寺还能撑几天?再过不久慈云寺城破之日,我就看看——到那时,到你临死之时,你还能不能笑得像现在这般从容!”“阿弥陀佛。”宋宁的声音仍旧平静如水,甚至比方才更加淡然了几分,仿佛齐金蝉说的这些与他毫无关系,“小檀越此言差矣,你走的是长生大道,或许怕死。但……似我这般肉身凡胎,最终归宿本就注定是死亡——化作一抔黄土,或早或晚。既然人人都要死,那死亡本身又有何可怕?怕,难道它便不来了么?”他微微抬起眼帘,望向齐金蝉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所以,我这般凡人,生命之意义从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只要过程足够精彩,结局如何,反倒无伤大雅。就如同一颗流星,它在夜空中燃烧的时间不过一刹那,可就那一刹那的灿烂,也远比骡子拉一辈子的磨要精彩得多。小檀越不必拿死亡来威胁我。因为死亡——本就是我等凡人注定的归宿。既已注定,又何惧之有?所以小檀越不必拿自己怕的,威胁别人。你怕……未必别人也怕。”齐金蝉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让他噎了一下——不是无法反驳,而是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反驳,对方都会再次绕到另一个他无法预判的方向去。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一次跟这个人说话都是如此。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冷冷说道:“我才不信你真不怕死。你在慈云寺里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活命?说这些漂亮话,不过是你用来掩饰心中恐惧的幌子罢了。”“非也。”宋宁摇了摇头,声音仍旧平淡,“我不怕死,并非因我无畏,而是因我心中早已算好了退路,才不致畏惧。当一个人所有可能的结局都已经提前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每一个结局的出路、每一种应对的策略都已在事先排好——那么死亡便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而非终结。小檀越,当一个人真正拥有足够实力的时候,他才会不怕,也才有资格说不怕二字。”“哈哈哈哈——!”齐金蝉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毫不掩饰地带着一股子终于抓到了对方把柄的张狂与畅快,“你这妖僧有个屁的实力!你那些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阳光下的泡沫——看上去五光十色,可只要一根手指轻轻一戳,啪,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指着雪地上那些邪修的尸体,笑得越发肆意,“你有实力倒是上场啊!你有实力倒是改变战局啊!你怎么不去救龙飞?你怎么不去帮那些邪修打个翻身仗?你什么也做不了!你那套不过是嘴上功夫——纸上谈兵罢了!”“小檀越。”宋宁微微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齐金蝉的肩头,穿过漫天飘落的飞雪,落在那片远方仍在持续翻涌的剑光之上,声音依旧不浓不淡,却说了一句齐金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战局尚未结束,胜负……犹未可知。”“哈哈哈哈——!”齐金蝉愣了一下后,笑声更大了,大到连树上沉默不语的朱梅都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有结束?!你看看那边——龙飞都跪下来求饶了!他的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已经被化掉了一口,剩下的不过是排着队等死的命罢了!他马上就成一个废人了,还有什么翻盘的筹码?你倒是——嘴可真硬!非要让事实甩在你脸上,你才会承认自己错了吗?”“多说无益。”宋宁将目光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在齐金蝉那张得意的面孔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被嘲讽的不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檀越且安心看下去便是。有些变数,从来不是写在明面上的。”:()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