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立于廊下,叉手行礼。
“小酌两盏,康家二郎设宴,盛情难却。”
王景仁嗯了一声,垂首继续披阅。
王冲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
康怀贞身居高位,柏乡一役虽未随军,然于朝中根基深厚,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
王冲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观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
眼下之困局,明为失势受罚,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见客,然王冲却无此限。
少壮子弟,严父幽禁府邸,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动,饮酒走马,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方属常态。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却锁不住王冲。
故而这数月来,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
终日架鹰走犬,呼朋引伴,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阔,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
康延嗣、韩正均、张汉杰等大将子侄,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虽足不出户,其子却可充作耳目。
朝堂动静,勋贵间之暗通款曲,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多能达于景仁听闻。
王冲于廊下落座,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嗓音。
“父亲,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
“讲。”
“陛下欲拜敬翔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滞。
王冲续道:“风声乃自韩府传出。”
“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退朝后谓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辅。”
“后来若何?”
“敬翔闻讯,托病辞谢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语调古井无波,浑如评说他人闲事。
“彼乃先帝腹心,于朝野名望极隆。”
“陛下欲用之,不过故作姿态,彰其宽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
语声微顿。
“然暗中,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弑杀,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赐其宰辅之衔,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