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声驳斥:“此法行不通!如今伪梁朱友珪弑父篡位,朝中内乱丛生,整日忙着清算宗室、收拢皇权,自顾尚且不暇,全天下诸侯尽知其短期内绝无对外兴兵的余力。刘靖少年老成,眼界卓绝,绝非懵懂愚钝之辈,以此借口搪塞,一眼便会被其戳破,反倒伤了两国邦交,平白无故多添一个强敌。”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议论,王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刘靖如今雄踞湘赣,实力雄厚,在南方藩镇之中举足轻重,保持通商交好对蜀国商贸、边防大有裨益,断然不能直接撕破脸面。但劳师远征、出兵荆南损耗国力之事,更是万万不可应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既要维系盟约情面,又要规避实战损耗,其中分寸需要拿捏妥当。
沉吟半晌,一名执掌施州军政的地方官员出列躬身献策:“臣有一折中之计。施州地界紧邻雷彦恭所辖澧州边境,陛下可下旨传令施州守军,于边境关口大张旗鼓整肃兵马、囤积粮草,摆出即刻整军南下、配合刘靖出兵的架势。对外宣扬蜀国已然调兵备战,暗地里却令兵马原地驻守,绝不越境半步。如此一来,对外能给刘靖一个交代,我蜀国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奔赴战场,对内也无需承担劳民伤财的代价,两全其美。”
此计一出,王建眼睛骤然一亮,臃肿的脸上满是喜色,拍案大笑:“妙计!就依爱卿所言行事!”
心结尽数解开,王建一扫方才的思虑烦闷,转头对着殿下挥了挥手,高声吩咐:“接着奏乐接着舞,诸位爱卿放下烦心事,开怀畅饮!今日不谈军政,只管纵情宴乐!”
乐师再度拨动丝弦,悠扬乐曲再次响彻凝芳大殿,舞姬旋身再起曼妙舞姿,殿内觥筹交错,奢靡的宴饮再度一如先前,欢声笑语裹着靡靡之音,久久盘旋在富丽堂皇的蜀宫上空。
……
荆南朗州。
武陵。
相比起成都府的繁华,武陵就差的太远了。
自打黄巢、王仙芝起事,雷彦恭之父雷满聚众占领武陵后,便有大批汉人拖家带口逃亡,一部分逃去了蜀中,一部分南下逃往了湖南。
后来朗州久经战火,加上雷氏父子对待汉人苛责,陆续不断有汉人逃走。
时至今日,朗州之地已经没有多少汉人了。
而蛮僚打猎是把好手,可让他们种田搞发展和经商,那就着实难为人了,以至于如今武陵城还是那个武陵城,但城内民生凋敝,商业闭塞。
其实了雷彦恭不傻,他知晓想要发展,必须依靠汉人。
但问题是,他作为蛮僚大首领,基本盘是十万大山的大大小小数百个蛮僚部族。
而这些蛮僚,大多都仇视汉人,雷彦恭但凡表现出重用汉人的想法与举动,基本盘必然崩溃。
知道问题所在,却无法改变,这是雷彦恭最为痛苦的地方。
节度府内,雷彦恭正在与一众将领吃酒。
案桌之上摆放着粗陶酒坛与各类炙肉,众人正围着近来各方局势闲谈,蜀帝王建遣使奔赴巴陵与刘靖缔交的消息刚刚经由边境细作传回朗州,气氛稍显凝重。
阿孥啃了一口烤肉,粗声开口:“自打姓刘的领兵攻破巴陵、覆灭马楚,稳稳拿下岳州已有不少时日,怪事就在这里。此人手握百战精锐,拿下岳州之后却按兵不动,数十万大军就地驻扎休整,迟迟没有挥师南下,顺势吞并邵、连、道、永、彬五州,坐拥全楚沃土。以刘靖摧枯拉朽的用兵手段,这般停滞不前实在反常,末将揣摩不透其中门道。”
他生的壮硕,与一贯精瘦的蛮僚形成鲜明对比,偏偏个头又不高,皮肤在风吹日晒下变得黝黑,此刻盘坐在矮桌后方,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场的众人,却没人敢轻视笑话。
只因阿孥不但是雷彦恭麾下头号大将,更是盘寨的首领。
盘寨人口两万余,青壮不下五千之众,是仅次于雷彦恭的大寨子。
旁边一名身着锦衫的老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分析:“接连数月攻坚血战,刘靖麾下将士接连攻城,身心疲乏,军械损耗严重,随军粮草经过连年大战消耗巨大,短时间补给跟不上也是常理。想来此人是打算固守新得城池,安抚收服的楚地百姓,待到全军休养完毕、粮草囤积充足,再择机继续南下拓土。”
此人是雷彦恭麾下为数不多的汉人,姓陈名博,添为节度判官。
这番剖析合乎常理,厅内大半将领纷纷点头认可,觉得刘靖暂缓用兵只是战后休整的正常举动,短时间不会盯上地处群山之间的朗州、澧州二地。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之时,雷彦恭一名亲侄儿一身短打装束,满头大汗从外快步闯入,此人奉命潜伏潭州打探情报,刚带回关键密报,抱拳急禀:“叔父,各路探子自潭州、衡州传回急讯,刘靖近期委派降将姚彦恭在湘赣边境大范围招募各地蛮僚青壮,不分部族出身,只要愿意入伍参军,按月足额发放粮饷,家中老幼由官府划拨荒地耕种,短短月余,已有数千蛮人报名参军。”
“大肆招募各部族人入伍?”
话音入耳,厅内众人大多只当刘靖想要收拢湘地蛮僚,稳固新收服的湖南地界,以部族兵力制衡本土土着,算不上针对朗州的动作,神色平淡。唯独端坐主位的雷彦恭眉头紧紧拧起,黝黑的面皮之上神色凝重,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指尖无意识敲击身下兽皮坐垫,反复琢磨这条情报与蜀国遣使两件事的内在关联。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屋外西北风声隐隐传入厅内,良久,雷彦恭猛地一拍身前木案,粗声喝道:“老子明白了!姓刘的停下南下攻取湘南五州、转头大肆招募蛮兵,又和蜀中王建互通使节缔结盟好,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这厮分明早就盯上咱们朗州,暗中在为攻打咱们做准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句话石破天惊,一众将领悚然一惊,原本松弛的神色尽数收敛,有人皱眉迟疑:“节帅会不会太过多虑?刘靖坐拥大片平原沃土,何必耗费力气深入蛮荒深山,冒和当年马殷一样战败的风险?”
雷彦恭面色骤然沉厉,黑瘦的脸上满是警惕:“汉人最擅长暗藏心机、玩弄阴谋诡计,刘靖年纪轻轻便能掀翻立国数十年的马楚政权,手段狠辣,智谋过人,更是此中顶尖。马殷便是轻敌大意,误以为刘靖新得江西、短期内绝不会擅动刀兵,疏于边防布置,被对方突袭得手,一步失势,全境溃败,楚国江山转瞬覆灭。我一直纳闷,此人攻破巴陵之后放着唾手可得的湘南五州不取,原来是暗中筹谋,借着招募蛮兵熟悉山地战法,借着交好蜀国牵制潜在外援,所有布置全是冲着我朗州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