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携着某种压抑的哑。
语气既不重,也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不知为何,除去别哲。别说一旁值夜的丫头,就连玲珑珠玉和姜钰也都一怔,下意识领命退了出去。
至于主子这晚在鎏霄台为兄请婚,是下了多狠的决心,又有多痛楚,别哲不知。别哲猜想主子打算放手?结果放到一半,是后悔了还是酒后神志不清?不知,但主子在姜姑娘面前失控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出去后还贴心地解释了姜娆身子无碍,让玲珑珠玉和姜钰都不要担心,说姜姑娘极可能是在装晕。
装晕?
为何要装晕?
莫非是为了……被谢世子抱,然后独处?
来不及多想,恰逢接到通知的管家申叔、兰娘、李医师都急匆匆赶过来了。
玲珑赶忙将一大群人拦住,“没事,郡主已经没事了。”。
再说姜娆这边。
所有人退出去后,房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如练的月光透窗倾泻,能听到外面风声,和隐隐远去的嘈杂,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立刻就睁开眼睛。
但她听到了沉沉的呼吸。
谢玖没走。
她甚至能嗅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松木冷香,和未彻底散去的淡淡酒意。
可是。
好安静。
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道此刻谢玖在做什么。
姜娆睫羽微抖,指节无意识拽紧,且不自觉屏息凝神。
同时心下也闪过许多念头,譬如今后要如何是好。
天家已然赐婚。
她已是谢大公子的未婚妻了。
却也是伴随这晚变数,姜娆才后知后觉,隐隐意识到自己对谢玖,不知何时开始的,好像产生了一份不该有的……极羞赧又不可抑制的,想要再次被他触碰,被他大掌抚过腰肢,吻到昏天暗地又潮湿的……姜娆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
双手撑在少女身子两侧,谢玖手背青筋几乎快撑得爆裂,却是什么都没做,只安静看她。
寸寸缕缕,无声无息。
心口既软得一塌糊涂,又如吞炭火般,疼得战栗。
时光则从当下,退回到少年,再退回至久远的孩童时期。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来过他的生命。
如一束天光,绽破了一整个晦暗童年。
谢玖至今记得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那一口甜在舌尖化开时,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幼藕般的手臂,想触碰他左眼,还轻轻哇了一声,说好漂亮。
那一瞬间,年仅六岁的小谢玖猛然一怔,下意识伸手捂住左眼,但还是迟了。
小姑娘身后的仆人乍见他原本正常的眼睛,忽然就变成了赤红血色,到底还是非常骇人,便条件反射冲过来给小姑娘一把拉开,抱走。
连她手里酥酪玉盏都一并掉地上洒了。
而后显然的,谢玖狼狈跑了。
不被待见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只配活在阴暗潮湿之地。
彼时年幼,谢玖也还不懂时光的强大,会令他逐渐遗忘她的音容笑貌,唯有那一口甜的滋味,余韵里混着丹荔和青柠,即便他并不知道那是丹荔和青柠,却还是在解酒汤入口之后,惊起了已然遗失的所有觉知。
少时身陷北魏,无数个想死又不甘心的夜晚,只要一想到这世上有她的存在,他一次次咬牙坚持,不至于对这人世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