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过一次的人
07年的夏天把攀枝花的山晒得冒白烟,玉米叶子卷成了筒,地里的土块硬得像石头。我蹲在李家院墙外,看着李婶挥着锄头薅草,她的蓝布头巾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背上像块深色的疤。
“狗剩,进来喝水。”李婶朝我喊,嗓门被太阳晒得发哑。
李家堂屋的门敞着,一股草药味混着汗味飘出来。95岁的李奶奶坐在竹椅上,背驼得像张弓,眼睛半眯着,手里攥着根拐杖,杖头的铜箍磨得发亮。她半年前“死”过一次,入殓的寿衣都穿好了,棺材盖刚要合上,她突然坐起来,喘着粗气说“渴”,把帮忙的乡亲吓了个半死。医生来看了,说是“休克”,可村里老人都摇头,说这是“走阴”没走成,带回了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今天咋样?”我接过李婶递来的井水,碗沿上结着层白碱。
李婶往堂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还是老样子,不咋吃东西,就盯着墙看。”她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水晃出了圈,“昨晚你听见没?村里的狗全疯了,围着我家院墙叫,叫得人心慌。”
我确实听见了。后半夜的狗吠像哭,一声比一声急,把窗棂震得“嗡嗡”响。当时以为是山里的野猪下来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李婶在鸡舍里发现了十七只死鸡。全是被咬断了脖子,血淌了一地,鸡毛粘在砖头上,像朵暗红色的花。鸡肚子都没破,不像是黄鼠狼干的——山里的黄鼠狼偷鸡,总爱把内脏掏出来。
“肯定是黄鼠狼成精了。”村东头的王大爷蹲在鸡舍前,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日头下泛着红光,“我这就去山上设夹子,非逮着它不可。”
李婶没说话,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目光扫过鸡舍角落的草堆,那里有根掉在地上的银发簪,是李奶奶平时插在头发上的。
那天下午,李奶奶突然说想吃肉。“要带血的,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在人心上,“儿媳妇不给我吃,想饿死我。”
李婶吓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玉米撒了一地。“妈,您说啥胡话呢?我昨天还给您炖了排骨……”
“那不是肉。”李奶奶猛地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墙的影子,“我要活物的肉,带血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李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牙齿缝里塞着点红黑色的渣子,像没咽干净的血。
二、鸡舍里的影子
李婶决定晚上蹲守。她找王大爷借了把猎枪,子弹上了膛,就坐在鸡舍对面的柴火垛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鸡舍的木门。
我和几个半大的小子躲在李家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手里攥着弹弓,心“咚咚”跳得像打鼓。王大爷说,要是真有黄鼠狼,就用弹弓打它眼睛,给猎枪争取时间。
后半夜的山风带着点凉意,吹得玉米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村里的狗没叫,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停了,只有猎枪的金属部件偶尔反光,在地上投下点冷光。
鸡舍里突然传出“咯咯”的惊叫声,接着是翅膀扑腾的声音,乱得像锅烧开的水。
“来了!”王大爷在树下低喝一声。
李婶举起猎枪,手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在树上屏住呼吸,弹弓拉得满满的,盯着鸡舍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个影子钻了进去,很矮,驼着背,手里拄着根东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
“是……是李奶奶?”树杈上的二柱子突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眯着眼仔细看——那影子的驼背,那根拄在地上的拐杖,分明就是李奶奶!她怎么会半夜去鸡舍?
鸡舍里的扑腾声停了,接着传出“吧嗒吧嗒”的声,像有人在舔什么东西。
李婶的猎枪“哐当”掉在地上。她没捡,转身就往堂屋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快下去!”王大爷喊着,率先往树下爬。
我们连滚带爬地跳下树,冲进鸡舍时,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满地的鸡毛和血。李奶奶蹲在鸡笼前,背对着我们,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血珠,手里正攥着只没断气的鸡,嘴凑在鸡脖子上,“咕嘟咕嘟”地吸着血。
“奶……奶奶!”我吓得喊不出完整的话,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