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楚明渊与陆玄翊皆不在军中。长公主自上京加急运送来一批重要军资,二人天不亮便启程离营,前去接应。
于是,当霜序从昏睡中醒来,他扬起鼻尖嗅了嗅,却没有闻到自己熟悉的气息,一下紧张起来。
很快,他在床头找到陆玄翊的留信,说他们午后回来。
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放心了,还是更加不安。他悄悄挪到帐门口,竖起耳朵,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听见他们回来。
北营将士在外面走来走去,似乎比以往忙碌许多。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语气十分激动。
听着听着,霜序的神色逐渐凝重。
此前,楚明渊是秘密前来北疆,不仅狄勒人以为他尚在上京,就连北营中人也不知此事。
而就在昨夜,他忽然公然现身,引发军中轩然大波。消息迅速传开,军心为之大振,但在这片兴奋之下,仿佛另有一股暗流悄然涌动。
霜序越想越惴惴不安,索性溜入楚明渊的帐子。他虽被严令禁止插手战事,但楚明渊从未说过,不准他给自己的战甲施加一层妖术屏障。
施完术,他又一猫腰窜入主帅军帐,如法炮制地给陆玄翊的银甲也覆上一层防护。
做完这些,他头晕目眩,肩膀不慎撞上支撑甲胄的木架。
那副盔甲晃了晃,头盔中滚落出一个包裹,外皮在半空散开,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诡艳异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端,霎时,霜序僵立原处,动弹不得。他的面容扭曲了,一半被渴望吞噬,瞳仁隐隐泛起猩红,另一半却充满恐惧。
不行,不能再吸……绝不能让楚明渊发现……
他咬破唇角,用尽全身力气逃离此处。出了主帐,军营也被远远抛在身后,那股香气依旧不依不挠地勾缠着他,引诱他沉沦。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进雪里。
血红的妖纹顺着脖颈与眼角爬出,他死死按住心口,忍不住放声惨叫。
那声音极度凄厉,却半分都无法纾解痛楚。渴求与妖力一齐在体内暴动冲撞,剧痛像是缝进他的骨血里,任他如何翻滚挣扎,都摆脱不得。
放过我……我受不了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在这番酷烈折磨下,他没过多久便丧失神智,向虚空苦苦哀求。双手数度掐住自己的脖子,渴望结束这一切,又因脱力而滑开。
渐渐的,茫茫白雪上多出一道血痕。
那痕迹不断蜿蜒向前,最终消失在一汪埋藏在积雪下的湖泊边,没入碎冰与白雪。
——
日头一点点升起,照亮这片被风雪吞没的山林。
三道脚印从北营一路延伸至林子深处,其中一人回头张望,军营已在视线里缩小成一点。
“这下好了!”他长长舒出口气,笑道,“我昨日向陈副将打听过,皇帝和将军今日都有要事,今日之内绝回不来!等他们察觉,咱们早已溜出北疆,看他们往哪找!”
另一人却摇摇头,面色阴沉:“现在还远远没到松懈的时候。都说那个昭肃帝心思深沉,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我们如今究竟该往哪儿去?”第三人愤愤地朝地上啐一口,“草原那边突然断了音信,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冒死潜伏在北营里替他们卖命,他们竟用完就扔,连条退路都不给咱们留!”
面目阴沉者打断他的抱怨,说:“够了。我们已经顺利从北营脱身,待战事一起,谁还有空管咱们几个。”
三人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倏然出现一番奇景。
足有七八只羊围在一处,看模样,应是草原的品种,不知怎的跑到了天珩边境。
它们全都低着头,嘴里咬着布料,三人走近一看,才发现羊群中间竟还有个人影,似是失足跌入湖中,半个身子都泡在寒水里。
那些羊正叼着他的衣裳,合力把他往岸上拖。
正忙于逃命,三人本无心多管闲事,不料其中一人匆匆扫过一眼,目光立时定住,大步上前拽出此人。
“你疯了——”他的同伴赶上来阻拦,却瞬间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神情。
那伏在冰面上的人,浑身湿漉漉的,轮廓姣美动人。
他的肌肤白得恍若新雪,泼洒其上的发丝又乌黑如墨,黑白交错之间带来一种强劲冲击,湖边三人不由呼吸粗重,眼神发直。
一人蹲下去,拨开他脸侧湿发,不过看了一眼,便不假思索地捞起此人,扛在肩上。
“不行!”领头之人尚存理智,低喝道,“此人来路不明,还会拖累我们的脚步,不能带他一起走!”
“怕什么,我们都走出这么远了!”另一人急吼吼道,“再说,他看起来只剩一口气,若将他弃于这冰天雪地,他必死无疑。我们带上他,反倒是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