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神文明不只是被篡改。它是被系统性地摧毁、抹除、替换。那些古老的女神——大地母神、冥界女王、赐予者潘多拉——她们的名字被凿掉,她们的神庙被拆毁,她们的故事被改写成男神的故事。
这不是神话的演变。这是权力的更迭。
“苏格拉底知道这些吗?”她问。
狄奥多拉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才会死。”
余茶看着她。
“因为他在问问题?”她问,“因为他让人们去想,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理所当然?”
狄奥多拉没有回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神庙的屋顶上,把那些白色的大理石染成温暖的颜色。卫城上的帕特农神庙依然矗立,接受着人们的朝拜。
但余茶知道,在那座神庙下面,也许埋着被拆毁的更古老的神庙。在那座神庙供奉的女神下面,也许埋着被遗忘的更古老的女神。
“你和苏格拉底都提到埃莱夫西斯。”她突然说,“那里埋着什么?”
狄奥多拉叹了口气。
“埋着真相。”她说,“关于死亡和重生,还有那个被囚禁的女王。埃莱夫西斯的大秘仪,每年秋天举行,持续九天。只有参加仪式的人,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知道的人,从不说出去。但每一个参加过的人,出来之后,都不再害怕死亡。”
余茶等着她说下去。
“据说,他们在仪式里看到了一些真相。”狄奥多拉说,“看到了死者的世界,看到了审判,看到了那个女王——不是珀耳塞福涅,是更古老的她。看到了她虽然被囚禁,但并没有被摧毁。她还在那里,等着。”
等着什么?
狄奥多拉没有说。也许她也不知道。
余茶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工作与时日》,看着赫西俄德那些工整漂亮的文字。那些文字看起来那么可信,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人们读了一代又一代,从不去想里面藏着多少谎言。
“我得去埃莱夫西斯。”她说。
狄奥多拉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
“我知道。”
“秋天去。大秘仪的时候。”
“我知道。”
余茶沉默了一瞬。
“你不劝我?”
狄奥多拉摇了摇头。
“劝你什么?劝你别去找真相?”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和我一样。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余茶不在再说话。
窗外,夜色降临。雅典的街道渐渐沉寂,远处传来阵阵乐曲歌声,应该是有钱人的宴会。
狄奥多拉收起那卷破旧的莎草纸,放回书架上。
“苏格拉底审判的时候,我带你去。”她说,“你不能发言,但你可以看。看清楚雅典是怎么处死它最智慧的人。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找下去。”
余茶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印章和陶片,感受着那些东西传来的微凉的温度。
真相。
代价。
她已经开始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