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人接。”余茶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恶意的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那你最好快点找到那个人。”他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余茶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响。她没有再等酒水,转身往提玛瑞特的小庙走去。天色暗得很快,街上的火把还没点起来,她几乎是半跑着穿过最后那片稀疏的橄榄林。
看到破烂神庙的那一刻,余茶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提玛瑞特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她抬头看了余茶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水缸,示意她可以洗把脸。
余茶蹲下来,把双手浸进凉水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对科林斯这座开放又危险的城市游览,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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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茶在科林斯城外提玛瑞特的小庙里住了下来。提玛瑞特最近在忙着收拾行装——她夏末就要启程去马其顿,那些供奉恩诺迪亚的简陋器物要一一整理,该送人的送人,该带走的带走。小庙里堆满了包裹和箱子,但提玛瑞特还是给余茶腾出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你住多久都行。”提玛瑞特说,“反正我走后,这庙也没人管了。与其让野狗住,不如让你住。”
余茶把那叠从山洞里临摹来的莎草纸摊在唯一的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提玛瑞特偶尔过来瞅一眼,看不懂,也不多问,只是往桌上的陶碗里添些橄榄油,让灯芯燃得更亮些。
那些陌生的符号像一群沉默的囚徒,被关在莎草纸上,日日夜夜盯着她。
她试着把青铜扣针背面的符号和山洞里那些反复出现的符号比对。七个相同的组合——她确信那是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七次。什么人的名字需要被镌刻七遍?什么人的名字值得用这种比线形文字更古老的文字反复书写?
“你在看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余茶抬起头。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槛上,逆着午后的阳光,只能看清轮廓——纤细,匀称,一头深色浓密的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提玛瑞特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拉伊斯,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等得太无聊了。”那姑娘走进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余茶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不是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精巧——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天生的笑意。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小腿和小臂颀长,相信未来将会有一个高挑修长的身材。那双眼睛既圆又亮,却出奇地沉静,像已经见过太多世事。
“你就是狄奥多拉说的那个从克里特来的人?”拉伊斯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在那叠莎草纸前弯下腰,“这些是什么?虫子爬的吗?”
“拉伊斯!”提玛瑞特嗔怪地喊了一声。
余茶却笑了。这姑娘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利诺斯——那种漫不经心却藏着尖刺的腔调。
“是文字。”余茶说,“很古老的文字。”
拉伊斯盯着那些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余茶。
“你能读懂?”
“一些。”
拉伊斯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在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提玛瑞特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没有男人跟着。”她歪着头打量余茶,“你不怕吗?科林斯这地方,一个人出门走几步就会被人盯上。你这么——”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么特别的长相,作为稀罕物,更容易被人盯上。”
余茶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的五官在这片土地上意味着什么——一个谜,一个可以被任意解读的符号。
“所以我很少出门。”她说。
“那你怎么去那些山洞?”拉伊斯问,“提玛瑞特说你夜里一个人跑去海边,钻进一个全是死人骨头的地道。”
余茶看了提玛瑞特一眼。提玛瑞特摊了摊手:“她问我你的事,我就说了。这姑娘嘴严,不会到处传。”
拉伊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嘴严不严,要看对谁。对想害你的人,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对想帮你的人,我会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你想帮我?”余茶问。
拉伊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山丘上阿芙洛狄忒神庙的方向。
“我从小在那座庙里长大。”她说,声音很轻,“被卖进去的时候七岁。他们告诉我,我是阿芙洛狄忒的侍女,是神圣的。可我看到的只有那些男人付了钱就能进来的房间,和我那些姐妹第二天肿着眼睛起不了床的痛苦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