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果沉吟片刻,道:“那工匠言,鼎成当日,鼎足确断,然断口之处……有人为斫痕。”
韩虎惊道:“竟是人为破坏?”
智果:“工匠不敢多言,只道鼎成前夜,曾有玄衣人潜入工坊。翌日鼎成,鼎足即折。”
韩庚与家宰对视一眼,道:“如此看来,鼎折非天意,乃人为也。”
家宰固缓缓道:“既是人为,何人所为?是赵氏自导自演,以试众人反应?抑或是赵氏之敌,欲坏其大事?”
智果望向韩庚:“韩兄,今夜来访,正欲请教:若赵氏铸鼎属实,鼎折系人为,我智氏当如何?韩氏又当如何?”
韩庚沉默良久,语气轻缓郑重:“智兄信我,我当以诚相告。今夜我正与此事踌躇,尚无定论。固,将你方才所思,说与智兄听。”
家宰固拱手道:“老朽有三虑:其一,赵氏铸鼎,究系僭越,抑或另有深意?其二,鼎折若系人为,是赵氏自为,还是旁人暗算?其三,此事我韩、智二家,是装作不知,还是当有所作为?”
智果听罢,缓缓点头:“此三虑,亦是我智氏今夜争论不休者。族中有人言,赵氏僭越,当禀告君上,声讨其罪;有人言,鼎已折,天意已示,我等静观其变即可;更有人……”他略作停顿,道:“疑赵氏借此事诱敌,欲引那加害之人露出马脚。”
韩庚:“智兄高见如何?”
智果苦笑:“某若为赵孟,绝不敢此时铸鼎僭越——晋国虽乱,四卿尚在,晋公虽弱,名分犹存。然某若为他人,亦不敢轻动赵氏之鼎——一旦败露,便是死仇。故特来问计于兄。”
韩庚凝视智果,目光深邃:“智兄,你我相交多年,不相隐瞒。我韩氏行事,素有三不:不首难,不妄动,不树敌。赵氏此事,无论真相如何,我韩氏绝不作发难之人。”
智果郑重拱手:“明白了。那工匠现藏智氏,族中有人主张交还赵氏,以示善意;有人主张留作凭据,以待后变。兄以为如何?”
韩庚沉思片刻,道:“若交还赵氏,智氏可得赵氏欢心,然若日后事生变故,智氏便成共谋,替赵氏遮掩矣。若留之……赵氏若来追问,智氏何以应对?”
智果叹曰:“此正某为难处。那工匠逃来时,智氏本可拒之门外,然既已收留,便无退路。”
家宰固忽开口曰:“老朽斗胆献一策:智氏不妨遣一心腹,将此事——包括工匠所言、人为斫痕之事——如实告知赵孟。只云‘有人逃来,不敢私匿,特此相告’。若赵氏问工匠何在,便云‘已礼送出境,不知所终’。如此,既不与赵氏结仇,亦不替其遮掩。”
韩虎忍不住道:“对那工匠,是否食言?”
家宰固微摇其首:“少主,非也。此乃令赵氏知晓,智氏不替其遮掩,亦不与其为敌。那工匠若仍在智氏,日后便是烫手山芋;若‘不知所终’,赵氏便无法追问,亦无从记恨。”
智果沉吟良久,向家宰拱手道:“先生高见。某归去当以此议献于族中。”遂转向韩庚,道:“韩兄,那我智氏便依此计而行。韩氏又如何?”
韩庚缓缓曰:“我韩氏……明日某往绛都,面见赵孟,只道听闻赵氏铸鼎,鼎成而折,特来慰问。余者,一字不提。”
智果目光一闪:“若彼问起,可曾听闻工匠之事,奈何?”
韩庚微微一笑:“某便说——鼎折乃大事,工匠之事,非某所知。”
智果大笑:“韩兄,甚黠!好,就此说定。”
韩虎引智果出户。室中唯余韩庚与家宰。
韩庚望着门扉方向,低声道:“固,今夜之事,汝以为如何?”
家宰固沉吟道:“老朽有一言,请主君斟酌:那人为斫痕……若是智氏自己所为呢?”
韩庚猛然回首:“汝言何意?”
家宰固缓缓道:“智果今夜来访,句句真诚,处处为智氏计——然正因如此,老朽才多思一层。若那工匠,本就是智氏所派?若那鼎,本就是智氏派人所毁?今夜智果前来,名为‘通风报信’,实为试探我韩氏态度——看我韩氏,是倾向赵氏,还是依附智氏。”
韩庚久久不语,烛火映其面庞,明灭不定:“若真如此……则智果方才所言,无一字可信。”
家宰固道:“未必无一字可信。然……老朽以为,无论真相如何,今夜之后,韩氏有三事不可不为:其一,加紧边邑巡防,防的是谁,尚不可知;其二,派人暗访赵氏逃散工匠,若能寻得一人,便有了自家凭据;其三……”
韩庚问:“其三为何?”
家宰固低声道:“其三,请主君明日往见赵孟时,将那工匠之事——如实相告。只云‘智氏昨夜来报,有工匠逃往彼处,云鼎折乃人所毁’。如此,无论真相如何,赵氏皆会知晓:韩氏未替其遮掩,亦未帮智氏瞒他。”
韩庚苦笑:“汝这是……令我在赵、智之间,左右逢源。”
家宰固正色道:“主君,韩氏乃小族,夹于两强之间求存,唯有走此道。走得好,两边皆觉韩氏可信;走不好,两边皆视韩氏为敌。然此道,非走不可。”
烛火摇曳,室外夜风渐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韩庚凝望西北隅烛光,久久默然,心中波澜起伏,正如这夜色般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