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什么?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不知道。
肖绥的童年就是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发廊里奔跑。从门口跑到最里面的隔间。有时候他跑得快了,会撞上那些阿姨的腿。阿姨们穿着短裙和高跟鞋,腿上喷着香水,被撞了也不生气,弯下腰摸摸他的头说:“绥绥又在玩什么?”然后继续靠在墙上等客人。
发廊外面的老街叫和平路,可一点都不和平。晚上有男人喝醉了摔酒瓶,有女人尖声吵架,有摩托车轰轰地开过去,然后抢走路人手里的提包。
发廊里面也很乱。墙上的镜子有几块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地上永远有碎头发,扫不干净。洗发水的瓶子和别的瓶子混在一起,有些瓶子上写着肖绥不认识的字,他凑近闻过,很冲。
这里看起来是剪头发的地方,但有些叔叔来了之后并不坐下等剪头发,而是直接往后屋走。后屋的门关着,里面有时候传出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肖绥问过妈妈:“里面怎么了?”
妈妈正在给他煮泡面,手顿了一下说:“阿姨们在给叔叔们掏耳朵。”
肖绥哦了一声,他觉得掏耳朵为什么要叫那么大声呢?大概是很痒吧。
肖绥现在还不懂。
肖绥在走廊上推他的玩具车。玩具车的轮子掉了两个,在地上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绥绥——”
恍惚之间听见妈妈在喊自己。
他推着车路过一扇门,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缝里有光,红彤彤的。他好奇,伸手把门推开了一点。
房间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床单是红色的,洗得起了毛球。灯也是红色的,灯泡上罩着一条红纱巾,光线暗沉沉的,像是把黄昏关在了屋里。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肖绥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像妈妈易感期时屋子里烧的那种香,又有点像雨后的铁锈,闻多了鼻子发酸。
他不知道这个味道叫什么,只觉得闻多了鼻子发酸,想打喷嚏。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光着膀子,身上盖着被子的一角。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正在往身上套一件T恤。T恤卡在头上,露出整片后背,背上有一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肖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妈?”
肖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T恤拉下来,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等一下,妈妈衣服还没穿好。”
肖绥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那个叔叔他见过,这段时间经常来。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皮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叔叔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色的牙。
肖绥没怎么在意,这个叔叔和别的叔叔没什么不同。他转身关上房门,继续推他的玩具车。
他的妈妈是个男omega,这并不罕见。“妈妈”“母亲”就是用来称呼负责孕育的一方。
肖绥从学会说话开始就知道,叫“妈妈”的那个人,就是生下他、喂他吃饭、晚上搂着他睡觉的那个人。至于为什么别的小孩叫“爸爸”的人是alpha,而他只有妈妈,他没想过。
小孩不会去想自己没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红印子,不知道是压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弯腰把肖绥从地上抱起来,肖绥闻到妈妈身上那股浓烈的苹果味,那是妈妈的信息素味道。
“绥绥先去自己玩,妈妈去洗澡。”肖铃把肖绥放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
肖绥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他不着急,他知道妈妈洗澡要很久,有时候会开着水龙头在浴室里哭,水声很大,哭声很小,他只在门缝里听到过一次。他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洗发水进眼睛了。
肖铃往卫生间走。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严姐正在里面刷牙,满嘴白沫子,牙刷捅得很深,捅得她干呕了一下。严姐吐了一口泡沫,从镜子里看见肖铃,骂了一句:“那男的真恶心,非要用我的嘴。”
肖铃打开淋浴冲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忍忍吧,他给你那么多钱。”
严姐漱了口,用毛巾擦嘴:“说起来,你家绥绥不是五岁了吗?该去上学了吧,总不能一直在这。”
肖铃没说话。走廊尽头传来肖绥玩玩具车的动静。
“我现在没钱啊,”肖铃的声音很轻,怕被外面的肖绥听见,“养孩子这么费钱。”
严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肖铃的脸很白,眼眶下面青灰色的一片,像没睡醒,又像刚哭过。严姐把毛巾甩在台面上,说了一句:“哎呀,无所谓了,反正读书读出来也挣不了钱。你看我,读到高中,不还是在这刷人家的——”
肖绥没听见后面的字。他的玩具车滚到了走廊中间,他跑过去捡。他玩得很认真,嘴里发出“咻——啪”的配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朝他走过来。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他面前。皮鞋很亮,能照出他的脸。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叔叔。金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