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与你何其相似。清哥儿,不必强求自己时刻枝繁叶茂,适当的‘交通阴阳,平衡自我,’亦是重中之重。为师与你相处不过月余,最担心的还是你这‘表里不一’的性子。”
“清哥儿没有表里不一。”严知原突然开口打断。
林河转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护,护,你就知道护。我有说这表里不一是贬义词吗?我指的是,他这人,心里想一套,表面做一套。总是逼自己太紧,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过犹不及啊。”
姜闻清越听越糊涂,这说的是自己?他低头,看向掌心里这个被自己来回揉搓的半夏,喃喃自语地念叨,灰扑扑的模样,和自己有什么像的。
突然,额头挨一记轻敲,他吃痛抬眼,就看林河不争气的瞅着自己。
“又出神,我与你说心里话,你又去寻找哪块云彩了?”
姜闻清委屈,嘴角一撇,语调稍高:“我看看你说的像,是哪里像!”
“外燥内润,外刚内柔,不就是你?明明倔强好胜,偏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消痞散结’啊,清哥儿。正视自己,有野心不是坏事,有追求才有进步,人呐,不必时时刻刻隐藏自己。对世间满不在乎的是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是吐纳饮露的神仙,你我皆是凡夫俗子,食用五谷杂粮,怎能与之相提并论。你要自由,要清醒,就不能压抑自我。”
林河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拥有万丈光芒,正随着他的视线一寸寸的剖开姜闻清那看似打开实则紧锁,闭门不见的心脏。
姜闻清瞳孔微震,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已然停止。
他屏住气,不自觉用力捏紧手里的半夏,半夏粗糙的外皮硌进他软嫩的掌心,手掌发红发疼,他却毫无反应,整个人犹如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
他想笑,却扯不开嘴角,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视线穿过林河,落到一动不动的严知原肩膀上,察觉对方在审视他,他身形僵住,不敢再继续往上看。
他想到自己对父亲说的,熬夜苦读,悬梁刺股是为了让父亲不被嘲讽。可真相真的是如此吗?
他想到自己对严知原说的,外界如何,与他毫无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可真相真的是如此吗?
他想到自己对严知舒说的,万事皆有办法,人要为自己活。可真相真的是如此吗?
他想到自己对季雨说的,牺牲自己,永远不是正确的办法。可真相真的是如此吗?
不,不是的,这都是他的借口。是他不敢承认其实是自己好胜心强,不愿服输,不愿甘居人后。所有一切,他都将自己摘的一清二楚,仿佛自己永远清醒,永远高高在上。可实际呢?他已经无药可救,演着演着,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似乎过了一息,又似乎只过了一刻钟。
“我,”他艰难开口,嘴巴似粘在一处,无法出声。
他终是抬眸望向了前方之人。
没有意料之中的审视和错愕,相反,对方的眼底充满了怜惜和纵容。好像随时可以接住他这个被打回原形的小丑,是的,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小丑,被林河一招打回原形。
那些深藏在内心的龌龊,烂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不远处马厩里的马匹开始变得躁动起来,隐隐约约能听到饲养员来回走动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以及那高昂的训斥声。
严知原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一只犯错后又受惊的小白兔,眼里蓄着一汪水光,清澈透亮,满是依赖和试探。对上这样都目光,他只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来回撕扯着,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这种感觉让他道不清说不明。
他知道清哥儿的性子。
甚至于,利用过。
他利用清哥儿的倔强好胜让他答应成婚,共同对付苗洲,自己暗地里一度想过斩草除根;利用过他嘴硬心软,刻意装作夜夜惊厥而让他守在自己身边……
他想了他那么多年,爱了他那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在背地里,偷偷地,默默地窥探着他。
他怎么会不了解他?又怎么会不心疼他?
清哥儿的心思尚且得以述于人前,而自己的心思,却黑暗、疯狂、扭曲、极端。哪一件事,都必须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能被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