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面有排楼房,还有棵歪脖子树,有个人在往外拍照。”
严菁菁的眼皮一动,“棉纺厂家属院。”
蒋炎武心里咯噔。棉纺厂家属院,李秀娟就住那儿,住了半辈子。他掏出手机,翻出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李秀娟家那栋楼,八十年代盖的,灰得像个蹲着的老人,窗户是双层的,外头还罩着纱窗,纱窗上破着洞,夏天往里灌蚊子。
他把手机递到严菁菁面前,“这窗户,像不像?”
严菁菁接过去,盯着屏幕许久。月光在她脸上淌着,淌过颧骨,淌过鼻峰,淌过嘴角那道沟,沟里藏着的那些事,月光滑不进去了。
“像。”她说。
就这一个字,砸得蒋炎武没了脾气,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像从井里往上拽绳子,拽半天,绳子那头还是空的。
他从严箐箐手里拿回手机,碰着她掌心时,觉出一层薄薄的凉汗。他看那底片,又看档案照片,翻来覆去。窗户的样式,确实像。可光凭这个不能咬死是棉纺厂。威北这地方,老窗户多得是,跟地里的坟头一样,一个个戳着,谁也不比谁特别。
“你见过这种花盆吗?”蒋炎武盯着严菁菁脸色,觉出她的不对劲。
严菁菁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夜晚的威北区热闹,对街的醉汉又吐了一轮,吐完还在骂,骂天骂地骂他那死鬼老丈人。月亮从窗户左挪到窗户右,悄没声息,像个小偷,像股风,像条夹尾的狗。
“我爸用过。”她说。
蒋炎武脑里那根弦绷紧了。档案馆,严柏青在档案馆从办事员干到副馆长,从副馆长干到退休。那扇窗户,如果是档案馆的……
公安内网的电脑,并非面面俱到,他先登录档案信息管理系统,搜了遍威北市档案馆。没有。又切到图像侦查研判模块,把老陈恢复的底片传进去,跑了一遍人像比对。
没比中。
窗口期就这么过去了。蒋炎武沉吟片刻,打给信通科,“威北市档案馆的楼体档案,咱们库里有没有?”
那边没让他等太久,“有。八几年收存的,纸质的,后来扫过一遍,挂内网图库里了,你要查哪方面的?”
蒋炎武心里一动。公安的档案库里,能存着城建的东西,那是赶上好时候了,八几年那阵,有些重点单位的建筑图纸,公安机关会备份一份,防备火灾、防备事故。几十年过去,纸压在库房里,发黄发脆,压在铁皮柜里,压得人忘怀日久。后来信息科搞数字化,一批批扫进去,挂在系统里,平时没人翻,可一旦翻出来,就是证据。
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四层,东西朝向,窗户是老式的双扇木框窗,窗外是人民路,路对面是棉纺厂家属院。他翻出手机里那张底片,放大窗户那部分,那盆吊兰摆放的位置,在窗台右侧,离东墙三十公分左右。这个位置,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就阴了。养吊兰的人,懂花。
“你爸的办公室,窗户长什么样?”
“我要再去一趟良缘。”严箐箐答非所问。
蒋炎武脸如硬石,“不行。”拒绝得斩钉截铁。
严菁菁抬眼看他。
“我是警察。你也是。”蒋炎武声音板正,目光灼灼,“即便没有你说的那些——那些能看见、能听见、能摸到的本事,我们也能把真相还原出来。现场勘查、痕迹检验、物证比对、口供印证,该走的一步都不会少,该查的一个都跑不掉。这是我们穿这身制服的本钱,也是这身制服的分量。”他滞了片刻,看着严菁菁满手的口子,一字一句,“真相不是谁托梦托来的,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拿放大镜照出来的,拿证据摞起来的。”
今夜的严箐箐不对劲,身上全是死气,潮气,凉气,霉气。但蒋炎武不想涉猎,不想关怀。串供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已被老郑和师父的眼神剐得面红耳赤,再往前踩一步,即是红线。他是规矩养大的人,是标兵,是模范。
档案馆是个新方向,他转身要走。
“蒋副队。”严菁菁在叫住他。
蒋炎武停住脚,没回头。
“你左肩一开始只是阴雨天疼,现在已经不是了,钢钉在锈。七年前那场手术,用的材料不是临床级的。那批钢钉,三年前就被药监局召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