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宵没有等。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开了那扇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的一切在一瞬间全部涌进他的视线——Chai被绑在椅子上。手腕被扎带勒着,额头上有血,polo衫的领口歪了。他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那声巨响掐断了。
墙角蹲了三个人,黑色短袖,脸上身上都有伤,其中一个的鼻子还在流血。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
游书朗坐在Chai的椅子上。Chai的办公椅,黑色的皮面,靠背很高。
游书朗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面前摊着更多的文件。他的白衬衫皱了,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一点乱,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
但他的表情——他坐在那里,像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平静,从容,甚至有一点无聊。
他没有被绑着。他的双手自由的,他的腿是自由的。他坐在Chai的椅子上,翻着Chai的文件,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樊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设想过很多种推开这扇门后看到的画面。每一种画面里,游书朗都是需要被救的那个。每一种画面里,他都要打一场硬仗,受一身伤,才能把她带出去。没有一种画面是这样的。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游书朗的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不是划伤,是被人打的巴掌。
他的左胸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疼。他的书朗他自己都不舍得伤他一分一毫,他怎么敢的!
左胸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按了一下。他没有停。
游书朗从樊宵踹开门的那一刻,就在看他。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人——黑色衬衫,黑色长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个轮廓,他想了快一年了。在北京的时候想,在曼谷的时候想,在深夜的公寓里想,在Chai的面包车里也想。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看到樊霄愣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游书朗看到了。
樊霄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他以为他是来救他的。他也做好了拼命的准备,结果看到他自己坐在Chai的椅子上。
游书朗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心疼。那个人永远是这样,永远做好了替他挡刀的准备,永远不问他需不需要。
他看到那个人快步走过来。步子很快,快得和那个人平时走路的样子不一样。那个人的左腿每迈一步都比右腿重一点点——他在忍着疼。他的伤还没好。他忍着疼来救他。
游书朗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樊宵在他面前弯下腰,他的双手捧住了游书朗的脸。掌心是热的,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嘴角移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移到他的脸颊,从脸颊移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又移回他的眼睛。他在确认。确认他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心疼。他的手指按在游书朗的颧骨上,那里有一块淡淡的红——Chai打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游书朗看着他的脸。快一年了。这张脸变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更尖了,嘴唇上有干裂的细纹。他瘦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深褐色的、看着他的时候会变得很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个藏在平静底下、但怎么都藏不住的、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去的温柔。
游书朗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手指发抖,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人是他的。不管他们分没分开,不管他们隔了多少公里、多少个月、多少不能说出口的话——这个人是他的。一直是。
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忍住了没哭。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当着Chai的面,在樊宵面前哭。
樊宵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开,滑到他的肩膀,按了按,又滑到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手腕上那圈被扎带勒出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樊宵的拇指按在那圈红痕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游书朗知道他在问——疼吗。游书朗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扣进樊宵的指缝,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事。”声音不大,但很稳。
樊宵看着他。他的眼睛终于从“检查伤”变成了“你没事就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Chai被绑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他的额头还在疼。那道被桌角划开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血干了之后糊在眉毛上,痒痒的。
他的手腕被扎带勒得生疼。他的polo衫领口歪了。他的椅子被游书朗推到了墙角,面向墙壁。他只能歪着头,用余光看到房间另一边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樊宵蹲在游书朗面前,捧着他的脸,摸他的嘴角,握他的手腕。他看到了游书朗反握住樊宵的手。他看到了两个人对视。Chai觉得自己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电影。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们能不能看看我”,想说“这是我的地盘”,想说“我被绑着”,想说“我还在流血”,想说“你们俩到底分手了没有”——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
他喊了出来。“你们俩到底分手了没有!”声音很大。
大到连蹲在墙角的手下都抬了一下头。没有人看他。樊宵没有看他。游书朗没有看他。他们还在看对方。
Chai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绑在自己的椅子上,流着自己的血,喊了一嗓子,没人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又骂了一句。他想起自己这一年来做的事——找人追杀樊宵,查游书朗的底,抓游书朗。他的生意没了,钱没了,人没了,地盘缩水了。
他以为抓了游书朗,樊宵就会出来。樊宵出来了,他就能杀了他。结果呢?樊宵出来了,他的手下被人绑在墙角,他自己被人绑在椅子上,他的仇人和他的仇人的爱人在他面前秀恩爱。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我到底是来找你报仇的,还是来给你们当配角的……”还是没有人看他。